第36章 月下对弈

上官婉儿接过望远镜。金属触感冰凉,镜筒上莲花纹的刻痕却圆润陈旧,不似新制。她将目镜凑近眼睑,调整焦距——这是肌肉记忆,二十世纪天文馆的体验课,她带学生操作过无数次。

取景框里,月球缓缓逼近。环形山、辐射纹、澄海与静海,如神话剥落,露出地质真相。

她放下望远镜,声线平稳:“蟾蜍桂树,是百姓的美好念想。民女眼中所见,只有尘土与陨坑。”

“尘土。”和珅咀嚼这个词,忽而一笑,“姑娘说话,总与本官所知不同。钦天监说那是‘太阴之斑’,西洋人说那是‘山脉投影’。唯有你,直呼其名——尘土。”

他向前一步,月华在他清隽面容上铺开薄霜:“姑娘是见过月亮的人。”

这不是疑问。

上官婉儿垂眸,将望远镜放回木匣,指尖未触到镜身便收回。她不能让和珅察觉她对这器物的异常熟悉,也不能表现避之不及。分寸须如走索。

“民女只是读过几本西洋历书。”她道,“大人若对天文有兴趣,民女可誊录利先生所授的《测月新法》献上。”

“好。”和珅应得极快,“三日后,本官登门求书。”

登门?上官婉儿心念电转。这意味着他给了她三日——也是试探,看她是否还在原处,看她是否如承诺般“献书”。

她敛衽为礼:“民女恭候。”

夜风转向,吹落池畔梧桐叶。和珅关上木匣,却未唤仆从收走。他望着水面残荷,忽然换了个话题:“姑娘可读过《红楼梦》?”

上官婉儿指尖一凉。

《红楼梦》——这部在乾隆朝以手抄本流传的小说,尚未被命名为《红楼梦》,世人多称《石头记》。前八十回,程高本续书尚在一甲子后,她是读过的人。全本一百二十回,她初中时代翻烂过。

“略有耳闻。”她谨慎道,“听说是江南一带的才子书,写些闺阁闲情。”

“闺阁闲情。”和珅重复,声音添了一丝玩味,“本官读至第五回,宝钗初至贾府,书中写她‘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姑娘以为,钗黛二人,孰为作者心之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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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陷阱。乾隆朝,《石头记》因“描写淫秽,有伤风化”曾被禁毁,虽未大规模查抄,但官场中人绝少在公开场合谈论。和珅此刻提起,是试探她的涉猎范围,还是更深的心思?

上官婉儿凝神片刻,选择最安全的回答:“民女只读过残本,不知全貌。仅就所见而言,黛玉似更得作者偏爱——写她葬花泣残红,是赤子之心;写宝钗扑蝶,虽天真,却紧接着滴翠亭事。一笔两写,褒贬自见。”

她说完便后悔了。这些分析来自二百多年后的“红学”研究,她竟忘了。乾隆朝的人读《石头记》,谁会将滴翠亭事件与“心机”关联?当时读者眼中,那只是寻常小儿女避嫌。

果然,和珅沉默片刻,轻声道:“滴翠亭一事,本官读来,只觉宝钗机敏。姑娘却从中见出‘褒贬’?”他凝视她,“姑娘读此书,读得很深。”

上官婉儿稳住呼吸:“民女愚钝,许是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