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毒胭脂

“几乎。”他轻声重复,忽然将膏体整块挖出,用力摔在青石板上。

瓷盒底部暴露在阳光下——内侧胎体上,赫然有一道极细微的接缝。

“这不是我们的盒子。”陈明远捡起碎片,眼神锐利如鹰,“有人仿制了我们的瓷盒,装上掺了砒霜的劣质膏体,调换了正品。而能接触到这批编号‘丁字柒’货物的人……”

上官婉儿已捧着账册返回,呼吸微促:“查到了。这批货是专供巡抚夫人寿礼的定制套装,共四十盒,三日前出库。经手人只有四个:库房老周、账房刘先生、打包丫鬟春杏,以及——”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以及林姑娘。那日她亲自来核验过礼盒包装。”

院中空气骤然凝固。

林翠翠刚从“丽人行”赶回,正迈进院门,闻言脸色刷地惨白:“你、你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你。”陈明远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是怀疑有人利用了你。”

他走到林翠翠面前,放缓声音:“那日验货时,可有什么异常?有没有离开过?有没有人接近过这批货?”

林翠翠眼泪在眶中打转,努力回忆:“我……我那日头疼,核对到一半时,春杏给我端了碗提神汤。我喝了后犯困,趴在桌上小憩了一刻……醒来时春杏说已全部装好,我便盖了验讫章……”

“春杏在哪?”陈明远猛地转身。

上官婉儿脸色难看:“今日告假,说是老母病了。但我刚让人去她家——街坊说她家三日前就搬空了。”

一条暗线浮出水面:春杏被收买,在提神汤中下药,趁林翠翠昏睡时调换货品。而能精准知晓定制套装出货时间、并能买通内院丫鬟的人……

“赵家做不到。”上官婉儿忽然说,“春杏是我从苏州买来的家生丫鬟,身契在我手上,赵家开不出让她卷铺盖跑路的价码。”

“除非。”张雨莲轻声道,“开价的人,不在乎钱,只在乎让陈公子倒台。”

四人目光交汇,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但陈明远摇了摇头:“和珅若想动我,不必用这种小家子气的手段。他更不会蠢到在李大人家下手——盐运使是他推行新政的重要棋子。”

他踱步到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斑驳树影落在他脸上。

“这是一场乱战。赵家想用砒霜膏打击我的生意;某个与李大人有私仇的势力,想借水银毒杀其女并嫁祸于我;而春杏背后的人……”他顿了顿,“要的可能是更具体的东西。”

“比如?”林翠翠颤声问。

“比如我的配方。比如我与西洋商船的交易渠道。比如——”陈明远转身,看向工坊深处那间上了三重锁的实验室,“我那些‘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知识。”

一阵风过,槐叶沙沙作响。

亥时三刻,保济堂后巷。

陈明远一身黑衣,在张雨莲的指引下翻过院墙。白日里她已来“问诊”过一次,摸清了账房位置与护院巡逻的间隙。

“左转,廊下第三间。”张雨莲在他耳边低语,气息轻暖。她今夜也换了深色衣裳,长发尽数藏进布巾,只露出一双在暗夜中异常清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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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远心中微动。这个平日里最沉默的女子,关键时刻却展现出惊人的胆识与缜密——白日里她不仅验出了毒素,更借口“为李小姐配解毒膏”,从保济堂套出了药材库存的蛛丝马迹。

账房的门锁在两根特制铁丝下应声而开。陈明远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满架账册。他直奔最里层的暗柜——那是白日张雨莲注意到掌柜眼神闪烁时多次瞥向的地方。

柜中空无一物。

陈明远心中一沉,却听张雨莲轻“咦”一声。她蹲下身,指尖拂过柜底木板——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暗格之下,还有暗格。

撬开的夹层里,躺着一本靛蓝色封面的私账。陈明远快速翻阅,呼吸渐渐急促:过去半年,保济堂秘密出售的水银、砒霜、鹤顶红等剧毒之物,竟有十七次之多。购买者化名各异,但收货地址,却惊人地指向三个方向——

城东太监胡同,那是宫里采办在广州的落脚处;

珠江口的葡人商馆;

以及,广州将军府的后角门。

最后一笔记录停在五日前:水银一两二钱,收货人“王寡妇”,但备注里有一行小字:“将军府惠嬷嬷代取,银货两讫。”

陈明远与张雨莲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惊涛骇浪。

广州将军鄂辉,朝廷正二品大员,掌广东驻防八旗。他为何要秘密采购水银?又为何要借毒膏案嫁祸一个商人?

火折子忽地一晃。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陈明远迅速将账册塞入怀中,吹灭火折,拉着张雨莲闪身躲入药柜阴影。门被推开,两盏灯笼的光泻入,映出两个身影:保济堂赵掌柜,以及一个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东西呢?”中年人的声音尖细,典型的太监腔调。

“在这,在这。”赵掌柜赔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新炼的‘逍遥散’,比上次的纯度更高,保准无色无味。”

“嗯。”太监接过,掂了掂,“鄂将军那边,打点好了?”

“将军说,只要那件事办成,十三行布匹的专供权……”

声音渐低,两人转身离去。门扉合拢的瞬间,陈明远瞥见那太监腰间晃动的牙牌——虽然模糊,但上面隐约是“内务府”的纹样。

内务府、广州将军、葡人商馆……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广州城地下蔓延。

子时,暴雨倾盆。

陈明远与张雨莲潜回工坊后墙,浑身已湿透。刚翻入院中,却见上官婉儿提着灯笼站在檐下,面色苍白如纸。

“李小姐……殁了。”

短短四字,如惊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