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了口气,眼里恐惧更深:“最要紧的是,村里好几户靠山近的人家,这两天晚上都说睡不稳,总觉得床板在微微地晃,不是地震那种猛地一晃,是那种……绵绵不绝的、很轻的抖。我家后山崖缝那个渗水的口子,水流大了一倍不止,水摸上去冰得扎骨头!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村里有个放羊的老光棍,昨天傍晚在离谷口老远的后山梁上,说他好像看见谷里深处,有……有光闪了一下,不是电灯光,是那种……青白色的光,一眨眼就没了。”
阁楼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和头顶老旧吊扇缓慢转动的吱呀声。苏沐禾下意识看向霍去病。霍去病已将星纹石收回贴身口袋,站起身,走到那幅贴满了标注和线条的地图前。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王侯谷的轮廓,最终停在“漱玉泉”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
“频率加快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炉火’在升温。那些运进去的设备,恐怕不是考古所用。”他转头看向赵守拙,“赵老,村里感觉地动的人多吗?可有外人,比如干部或者记者来问过?”
“不多,就几户敏感的老人家嘀咕。没外人来问。”赵守拙摇头,“村长好像被叫去镇上开过会,回来啥也没说,就叫大家最近别往老谷那边去,说是……说是可能有地质灾害风险,专家在监测。”
“地质灾害监测……”霍去病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是嘲讽还是了然,“很好的借口。”他走回赵守拙面前,郑重地微微欠身,“赵老,多谢您冒险来报信。情势有变,我们的计划也需调整。请您回去后,务必如常生活,莫再主动打探,尤其留意村里有无生面孔长期逗留。自身安危最要紧。”
送走千叮万嘱、忧心忡忡的赵守拙,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沐禾看着霍去病再次站到地图前沉默不语的背影,那背影依然挺拔如松,却似乎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苏沐禾轻声问,“那些设备,会不会是……”
“探测设备。或者,不仅仅是探测。”霍去病没有回头,“刘安的‘系统’在异常活跃,泄露的‘信号’可能已经强到能被这个时代的仪器捕捉到。官方介入的层级,提高了。”
这意味着他们最初设想的,趁夏秋之交水浊时悄悄潜入探查的难度,呈几何级数增加。对手从朦胧的“规则”和零星的巡逻队,变成了拥有专业设备和更强组织性的未知力量。
“那我们……”苏沐禾感到一阵无力。在两千年前他可以率千军万马纵横草原,但在这个时代,面对这种国家层级可能介入的、超越常识的事件,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霍去病终于转过身,脸上却没有苏沐禾预想中的焦躁或凌厉,反而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
“阿禾,”他走到苏沐禾面前,抬手,很轻地拂开他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动作是罕见的柔和,“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若……最终找不到回去的路,或者,‘归途’本身就是一个必须被关闭的‘漏洞’,那该如何?”
苏沐禾心头猛地一跳,怔怔地看着他。
霍去病望向窗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城市天际线,声音平缓:“我读史书,看后世评说,知朝代兴衰如四季轮转,个人功过终湮没于时间长河。我霍去病一生,求的是建功立业,报效君王,护佑疆土。这些,在属于我的时代,我已尽力。穿越时空至此,是意外,是劫数,或许……也是一份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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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目光,看向苏沐禾,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这里,我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它混乱、焦虑,却也充满生机与可能。它解构了我所忠诚的一切,却又让我看到了‘家国’、‘责任’、‘个体’这些概念之外,更辽阔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握住苏沐禾的手,“更重要的是,我遇到了你。”
苏沐禾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曾以为,归去是唯一的执念,是必须完成的使命。”霍去病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剖析的冷峻,“但这份执念里,有多少是真正的责任,有多少是不甘与恐惧?恐惧自己成为历史中一个突兀的‘失踪者’,恐惧毕生信念依托的时空崩塌,恐惧……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他轻轻摩挲着苏沐禾的手背,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你曾属于这里,阿禾。这里虽不完美,却是你的根。你看似适应了汉代,但骨子里仍带着这个时代的印记。若为我之故,强求那虚无缥缈的归途,将你再次拖入不可测的风险与彻底的异乡……这是否公平?又是否,是本末倒置?”
“可暗五、暗七他们……”苏沐禾涩声问。
“我会给他们选择。”霍去病声音坚定,“留下,或随最后一搏。但他们亦有在此世生存下去的能力。”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却更加清澈锐利:“王侯谷的异动必须查明。这不仅关乎我们是否能回去,更关乎此世安危。若那‘系统’失控,天知道会引发什么。但我们的目的可以调整——从‘寻找归途’,变为‘查明真相,必要时,关闭危险源’。至于结果……”他看向苏沐禾,眼神温柔下来,“若天意让我们留在此地,那便留下。我会学习真正成为一个‘现代人’,而你,可以继续你的学业、你的人生。我们……就像现在这样,也可以很好。”
他抬手,抚上苏沐禾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并不存在的湿意:“强求未必得善果,顺势而为,或许柳暗花明。至少,无论去留,你我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