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禾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预料中那冰冷的岩壁、幽深的坑洞,也不是狂乱的能量乱流。强烈的、偏斜的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在他眼前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灰尘以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他趴着,脸颊紧贴着某种光滑、冰凉的材质——是地板?很干净,光可鉴人。

他撑着身体,试图坐起,左臂传来的不再是地穴中的剧痛,而是一种久压后的酸麻无力感。视线有些模糊,他晃了晃头,目光掠过四周。

一排排高耸的、顶天立地的深褐色木质书架,沉默地矗立着,书脊上烫金的、印刷的字样密密麻麻。书架之间的过道宽敞明亮。

近处,是几张宽大的、被磨得有些发亮的暗红色木质长桌,桌面上散落着几本摊开的厚重大部头书籍、笔记、还有……一支熟悉的、墨水快要用完的廉价钢笔。

这是……图书馆?

大学的……阅览室?

苏沐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又猛地松开,血液冲击着耳膜,发出轰鸣。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身在地穴中沾染了尘土、汗水和可疑污迹的深色布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格子衬衫,和一条普通的深色休闲裤。脚上也不是那双便于山行的布履,而是一双半旧的白色运动鞋。

他颤抖着抬起手,手指干净,没有血迹和污垢,指甲修剪整齐。手臂上也没有任何包扎的痕迹,只有长时间趴着睡觉留下的衣服褶皱印。

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从两千年前,从那个危机四伏、黑暗绝望的汉代地穴,回到了……这里?

他穿越前最后所在的地方——大学图书馆的阅览室?

他挣扎着完全坐起身,靠在最近的书架侧面,大口喘息,贪婪地呼吸着这带着书卷气和现代城市尘埃的空气。每一口都如此真实,如此……“正常”。没有朽木味,没有血腥气,没有那诡异的电离臭氧味。

他抬起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手表。他环顾四周,目光急切地搜寻着任何能提示时间的东西。

远处阅览区入口旁的墙上,挂着一面样式老旧的圆形石英钟。指针的位置……

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

日期呢?

他的目光落在离他不远的长桌上,那份摊开的《历史研究》期刊旁,压着一份当天的《城市早报》。报纸的头版标题清晰可见,日期赫然印在报头:

2001年,6月11日,星期一。

2001年……6月11日……

苏沐禾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这个日期……这个日期!

他死死地盯着那串数字,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无数画面碎片般涌来——他记得!他穿越的那一天,就是2001年6月11日!

他在图书馆翻阅了关于淮南王刘安和西汉历史的冷僻资料,然后……他趴在桌上小憩的某个瞬间,毫无征兆地,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是长安城未央宫的太医署里。

而现在……是6月11日。

回到了他命运发生转折的前夕。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成功了?

他触发了那个毁坏的时空节点,竟然没有被抛入未知的时空乱流,而是精准地回到了自己原本时间线?

这算什么?

一次重置?

还是说……那地穴中的一切,那11年的汉代经历,卫平、霍去病、张汤、王侯谷……都只是一场漫长而离奇的梦境?

不!不可能!

苏沐禾猛地摇头,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他触摸到一个坚硬、略有些硌人的小包。他颤抖着手,从衬衫内侧的口袋里,一个他过去从不使用的暗袋,掏出了那个以粗布和皮绳小心捆扎起来的小包。

布是粗麻,染着洗不掉的汉代矿物颜料痕迹。皮绳的系法,是他跟卫平学的军中简易活扣。

他屏住呼吸,手指笨拙地解开绳结,摊开粗布。

里面静静躺着几样东西:

那块边缘打磨得异常锋利光滑的黑色燧石。

那卷用烧焦树枝画着简易符号和路线的、鞣制过的薄羊皮。

那几粒干瘪发黑的野莓残骸。

那一小撮用草茎捆扎的、不知名的干燥草叶。

还有……粗布内侧,用某种暗褐色歪歪扭扭写下的几个极其潦草的汉字,笔画艰涩,却带着一股熟悉的、属于军旅的硬朗气息——“安,待归。朔。”

霍去病留下的皮囊!

里面的东西!

他亲手从汉代地穴中带出来的东西!

此刻,正真实地躺在他二十一世纪的手掌中!

这不是梦。那是十一点年,那些生死、那些筹谋、那些未尽的诺言和沉重的托付……全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