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峰停下脚步。
他摸了摸大衣内袋,掏出最后两张法币——皱巴巴的,边缘都磨毛了。
这个月的薪饷还没发,这两块钱,是他身上全部现钱。
犹豫了一瞬,他还是弯腰,把一块钱轻轻放进碗里。
老乞丐没动,甚至没低头看碗。
只是机械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干裂的嘴唇翕动:“谢……长官。”
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破风箱。
楚明峰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不是愤怒的火,是冰冷的、绝望的火。
这就是我们拼死保卫的国土?
这就是百姓过的日子?
前线士兵流血牺牲,后方官僚醉生梦死,中间是这些在寒风中一点点冻僵、饿死的普通人?
走到巷尾,快出柳巷的地方,他看见一个旧书摊。
摊子支在一家关了门的茶叶铺屋檐下,很简陋:两块门板拼成台面,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书。
摊主是个老先生,戴着老花镜,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棉袍,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捧着一本书在读。
他读得很专注,嘴唇无声地动着,仿佛周遭的破败、寒冷、绝望都与他无关。
楚明峰本是随意扫一眼。书摊上多是些旧课本《国文》《算术》,唱本《杨家将》《隋唐演义》,还有几本磨损严重的线装书《纲鉴易知录》《古文观止》。
但在摊子角落,一摞灰蓝色封面的册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摞书用麻绳捆着,封面是简单的牛皮纸,上面印着两个手写体的字:
希望
下面小字:周刊合订本,民国二十八年七月至十二月。
楚明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来了——去年秋天,有个从重庆陆军大学受训回来的同僚,私下喝酒时提过一嘴:“重庆出了个怪人,叫什么贾玉振,写文章像说梦话,可偏偏老百姓爱看,连一些大学生都追捧。
他办了个《希望周刊》,据说在后方卖得不错。”
那同僚当时嗤之以鼻:“写什么‘未来之书’,画大饼充饥罢了。抗战这么艰难,不想着怎么多造枪炮,净扯些虚的。”
楚明峰当时没接话,但心里留了印象。此刻在这太原寒冬的陋巷,竟撞见了这“怪人”的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