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抄得极认真,每一笔都像在刻碑。
楚云原稿上那些星星,他一笔一画地描下来,位置、大小、甚至铅笔的轻重,都尽可能还原。
抄到《为你写诗》那页,他在页边那颗最大的星星旁,用极小的字,添了一行:
“阿四哥,若有来世,我不做楚云,你不做阿四。咱们就做田里的麦子,一起发芽,一起抽穗,一起等风吹。”——楚云绝笔
写到“一起等风吹”时,他的笔尖顿住了,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盯着那团墨,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写下去。
三天三夜,他抄了整整一百份。
每一份都用蓝布仔细包好——那是从楚云最后那件衣裳上裁下的布料,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损。
布包外面,他系了一根红线,打结的方式很特别,是楚云教他的,叫“同心结”。
第四天夜里,冯四爷召集了“听风者”所有可靠的少年。
十二个孩子,最大的十六,最小的才十三,个个衣衫褴褛,但眼睛都亮得像暗夜里的猫。
阿四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捧着那一百个蓝布包。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张平日里总是憨厚甚至有些木讷的脸,此刻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这些,”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是楚姑娘留下的东西。她死了,因为有人不把她当人。”
少年们屏住呼吸。
“我要你们,把这些,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阿四拿起一个布包,“纱厂的女工,夜校的女学生,食堂帮厨的大姐,巷子里带娃娃的寡妇——只要是女人,只要她们认得字,或者想认字,就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不问她们要不要,就塞给她们。说——这是一个叫楚云的姑娘,用命换来的话。
她信这世上有光,可光没照到她。现在,这些字,这些星星,就是她留下的火种。”
少年们接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最小的那个,叫小豆子的,仰着脸问:“阿四哥,要是……要是有人抓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