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顿时一片忙乱。
工程师们快速关闭设备,拔掉插头;乐师们收拾乐器;贾玉振被胡风拉着往外跑。
混乱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麦克风还悬在那里,像在等待着什么。
地下室是教堂原本的酒窖,低矮,潮湿,挤进二十几个人后,空气立刻变得浑浊。
唯一的光源是几盏马灯,昏黄的光在人们紧张的脸上跳动。
外面,警报声一阵紧过一阵,夹杂着高射炮的轰鸣和飞机引擎的嗡嗡声。
爆炸声传来,不很远,震得地下室的灰尘簌簌落下。
人们蹲着,靠着墙,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贾玉振和苏婉清靠在一起。她的手很凉,被他紧紧握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几个小时——爆炸声渐渐稀疏。但警报还没解除,谁也不敢出去。
黑暗里,忽然有人轻声哼起了调子。
是那个弹吉他的乐师,一个从上海流亡来的年轻人。
他抱着吉他——混乱中他竟没丢下它——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琴弦,哼的是刚才录制的那首歌的旋律。
没有歌词,只是哼,一遍又一遍。
起初很轻,像自言自语。渐渐地,其他人也跟了上来。
拉小提琴的女士用气声哼着和声,弹钢琴的中年人用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贾玉振听着,忽然松开了苏婉清的手。
他在黑暗中站起身。
马灯的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陈监制,”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录音设备……带下来了吗?”
控制室里一位年轻的助理工程师举起手:“我……我把便携式钢丝录音机带下来了,还有话筒和电池。本来是想保护设备……”
陈监制明白了贾玉振的意思。
她眼睛亮了:“你是想……”
“就在这里录。”贾玉振说,“录一版……属于此时此刻的《想把我唱给你听》。”
没有伴奏,没有精良的音响。
助理工程师手忙脚乱地架起简易话筒,接上那台饭盒大小的钢丝录音机。
电池电量不足,指示灯微弱地闪着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