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里停的。

清晨的重庆,雾气从江面升腾起来,漫过残破的码头,爬上湿漉漉的石阶,最后缠绕在七星岗高低错落的屋檐下,像一层洗不净的灰纱。

街面上的积水映着天光,晃晃悠悠的,偶尔被早行的黄包车轧碎,溅起细小的水花。

《希望周刊》的报童比往日出来得更早些。他们挎着鼓囊囊的帆布包,手指冻得通红,嗓音却格外清亮:

“看报看报!《希望周刊》头版特刊!贾玉振先生新作《友邦惊诧论》!”

“一字一滴血,一句一把刀!专治软骨病!”

“快来看啊!贾先生教你怎么挺直腰杆说话!”

第一声叫卖响起来的时候,茶馆刚卸下门板,伙计正打着哈欠生炉子。

掌柜老陈擦了擦油腻的柜台,顺手接过报童递来的报纸——这是老规矩,店里总得备几份。

他漫不经心地展开,目光落在头版那篇占据了半个版面的文章上。

标题只有五个字:《友邦惊诧论》。

老陈识得些字,起初只是随意瞥着。

看着看着,擦柜台的动作慢了下来。再看着,手停住了。

他扶了扶老花镜,凑近了些,嘴唇无意识地翕动,顺着那些墨字往下读。

炉子里的煤块“啪”地爆了一声。老陈猛地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见了鬼似的表情。他左右看看,然后一把扯下围裙,朝里间喊:“三儿!快来!快来看看这个!”

上午九点,雾气渐散。

“四海茶馆”里已经坐满了七八成。

跑堂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在桌椅间,水汽氤氲。但今日的茶馆,气氛有些不同。

往日里,茶客们谈的是米价、战事、家长里短,声音嘈杂得像个蜂巢。

今天,许多桌上都摊着一份《希望周刊》,人们围坐着,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神情兴奋又带着某种克制的激动。

靠窗那桌,坐着三个老茶客:拉黄包车的赵大个、码头记账的孙先生、还有前清秀才出身、如今靠给人代写书信为生的周老爷子。

“赵哥,你瞧瞧这段!”孙先生手指点着报纸,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子亢奋,“‘跪着的人,视线与尘埃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