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玉振猛地低吼出声,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双手扶住少年颤抖的肩膀,直视着那双被泪水模糊却依然清澈的眼睛。

“小兄弟,你听我说。”贾玉振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你爹说得对,只要书在,文脉就在。但文脉,不仅仅在纸上,更在人心里!

在你记得的那些圣贤道理里,在你爹教你的做人骨气里,更在千千万万像你一样,就算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也死死抱着这文化火种不肯松手的中国人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悲愤与力量都灌注进去:“学堂可以被烧,书可以被焚,人可以被害,但只要这心头一点念想不灭,只要还有人不甘心当亡国奴,只要还有人在问‘中国会不会亡’,这文脉——就断不了!中国——就亡不了!”

少年呆呆地看着贾玉振,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震撼的光彩所取代。

贾玉振不再多言,他席地而坐,就着最后一线残阳的余光,从怀中取出那副私塾先生的毛笔和残墨。

没有纸,他竟直接撩起自己内衫的下摆,铺在膝上。以地为案,以血泪为魂,挥毫泼墨:

《湘水吟》——遇劫后少年,闻其语有感

我携破碎山河影,踏尽烽烟万里尘。问君何所似?似那湘江呜咽水,流不尽,苍生泪痕深!

忽见劫余少年子,怀抱焦书哭断魂。“学堂烬,父何处?”火吞琅琅读书声,刀欲斩,华夏文明根!

少年郎,莫泪垂!且看湘水百折终东归!且看春草焚尽根不死,来年犹破瓦砾堆!

我辈书生何所有?一腔赤血未冷,秃笔犹在手!血沃中原肥劲草,笔化青锋护星斗!

长夜沉沉终有曙,星火点点可燎原!身纵九死骨成灰,魂作青山万古存!

湘水无言东流去,流不尽——这土地厚重,这文明坚韧,这民族魂灵,与天地同寿,共日月轮回!

最后一个字力透布背,贾玉振掷笔于地,已是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他不是在写诗,是在用灵魂呐喊,用生命祭奠!

秦墨川默默站在一旁,看着贾玉振,看着那写在衣襟上的血泪诗行,素来沉静的眼眸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文字竟能蕴含如此恐怖的力量,直击人心,重铸信念。

苏婉清早已泣不成声,却飞快地用炭笔,在素描本上勾勒下这震撼的一幕:残阳,废墟,悲愤挥毫的贾玉振,怀抱焦书、泪痕未干却眼神发亮的少年。

贾玉振将那写满诗句的衣襟布片,小心地撕下,双手递给那少年:“小兄弟,这个给你。记住你爹的话,也记住今天。只要你不忘,文脉就在你身上延续。中国,亡不了!”

少年颤抖着接过那尚带着体温、墨迹未干的布片,紧紧贴在胸前,连同那本焦黑的《古文观止》。

他脸上泪痕犹在,却不再有恐惧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与坚定。

他退后一步,朝着贾玉振,朝着北方(他家乡的方向),也朝着那不可见的、绵延千古的文脉,深深地、毕恭毕敬地鞠了三个躬。

然后,他转身,将那布片和破书仔细藏入怀中,紧了紧破烂的衣衫,挺直了单薄却仿佛注入无穷力量的脊梁,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了苍茫的暮色与未知的前路。

背影,孤独却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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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完全降临。秦墨川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背风石坳,生起一小堆谨慎掩盖的篝火,取暖并烘干湿气。

小希望又累又怕,很快在苏婉清怀里沉沉睡去。

贾玉振仍沉浸在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中,望着篝火默默出神。

苏婉清借着火光,整理着画稿。

秦墨川默默拨弄着火堆,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贾先生,方才那首诗……足以传世。”

贾玉振苦笑摇头:“秦先生过誉了。不过是肺腑之言,血泪之书。比起那些真正的牺牲,文字何其无力。”

“不。”秦墨川抬起头,火光映照下,他脸上的旧疤和深邃的眼神显得格外清晰,“文字无力,是因写作者无力,或不愿倾注真正的生命。

贾先生的诗,有生命,有骨头,有魂魄。

它能让人哭,让人怒,让人……想起自己还是个中国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奇特:“慕云兄信中说,贾先生是百年难遇的‘真书生’,有‘铁骨赤心’。起初我尚存疑。今日一见……慕云兄看人,果然极准。”

贾玉振心中微动,看向秦墨川:“秦先生与慕云兄交情似乎匪浅?先生之前是……”

秦墨川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

然后,他缓缓卷起了自己左臂的袖口。

火光下,贾玉振和苏婉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手臂上,纵横交错,布满了各种旧伤疤痕,有刀伤,有灼伤,甚至有一处明显是子弹贯穿留下的凹陷!

“秦某早年,也曾投笔从戎,在北伐军中待过几年,后来负伤退役。”

秦墨川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回乡后,本以为可教书度日,奈何时局崩坏,连孩童的学堂都朝不保夕。

慕云兄知晓我的过往和些许……防身之能,此次知贾先生南下之险,才秘密托付于我。”

他放下袖子,目光灼灼地看着贾玉振:“贾先生,慕云兄让我转告的‘自有同道遥相呼应’,并非虚言。

南下之路,龙蛇混杂,各方势力交错。

但真心护卫我华夏文明薪火者,亦有人在。

秦某不才,愿以此残躯,护先生一程,直至相对安稳之地。”

贾玉振和苏婉清震撼无言。

他们没想到,这位看似普通渔夫、实为文人好友的接应者,竟有如此惊人的过往和决绝的担当。

就在这时,原本在苏婉清怀里安睡的小希望,忽然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含糊的梦呓。

几乎同时,秦墨川脸色骤变!他猛地侧耳倾听,随即“嚯”地站起,一脚踢散篝火,用泥土迅速掩盖余烬!

“有动静!人数不少,从西北方向来,速度很快!不是普通难民或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