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放下当年的遗憾,来看看等了他一辈子的师父。
下午,李飞羽去找第九代清风。
茅屋里没人,屋门敞着,桌上的凉茶还冒着一点余温。李飞羽顺着村路找了很久,最后在村子后面的荒坡上,看见了那个身影。
清风一个人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是一座孤零零的坟。坟头打理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墓碑上的字被摸得发亮,一看就是天天有人来擦拭。
李飞羽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清风没抬头,眼睛依旧看着那座坟,声音很轻,像说给风听:“这是我徒弟清明的坟。他走的第二年,我给他立的碑。那时候我就想,等我死了,就能来找他了,就能告诉他,师父不怪他,师父只想他好好的。”
他笑了笑,笑得发苦:“结果我来了这彼岸,等了一年又一年,清远来了,清和来了,连清源都快来了,他还没来。”
“我等了一辈子,到了这边,还是等不到。”
李飞羽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坟,沉默了片刻:“会来的。”
清风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藏了一辈子的茫然:“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李飞羽说得很坦诚,“但我知道,执念重的人,要么困在往生的路上,要么守着生前的愧疚不肯走。他不是不来,是怕。怕你怪他当年没护住同门,怕他没活成你期望的样子,怕见了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从殇骨之隅走出来的人,渡了亿万亡魂,太懂这些藏在生死里的执念。有的亡魂困在原地百年,不是找不到路,是不敢走,不敢面对那个等了他们一辈子的人。
清风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依旧带着苦,却松快了不少:“你这个人,说话跟渡厄禅师那老和尚似的,听着像念经,却偏偏能说到人心坎里。”
李飞羽也笑了:“以前听他念经,听多了,学了两句。”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没再说话。风从坡上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落在坟前,又被风卷走。
过了很久,清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前辈,你说,他在那边,还会记得我吗?还记得我这个师父吗?”
李飞羽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只要你还记着他,他就一直在。只要你还在等他,他就一定会来。”
清风猛地一怔。
他转头看向那座墓碑,眼眶终于红了。积攒了一辈子的思念和愧疚,在这一刻终于藏不住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厉害:“那就好。记得就好。”
傍晚的时候,李飞羽回了茅屋。
顾长风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端着个粗瓷碗喝酒。看见李飞羽,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又扔过来一个碗。
“坐。”
李飞羽坐下,顾长风拎着酒壶,给他倒了满满一碗酒。酒液晃荡着,带着粮食酿的醇香。
“今天去哪儿了?”顾长风抿了一口酒,随口问。
“看了点遗憾事。”李飞羽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心口。
顾长风没再追问。两人就这么坐着,一口一口地喝酒,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一层叠着一层,像泼翻了的丹砂,把整个村子都染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