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摩耶与他的男孩

江静书安静地听着。

在阿哲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一个破碎的童年逐渐浮现——

七岁,父亲喝醉后把母亲打到住院,他在床底下躲了一夜。

十岁,父母离婚,谁都不想要他,最后法院判给父亲。

十四岁,父亲再婚后,他被赶出家门,开始打工。

十六岁,在餐馆刷盘子,被老板克扣工资,还诬陷他偷钱。

十八岁,攒钱买了大白——那时候它还是只小奶狗,软软的,会舔他的脸。

二十岁,工作压力越来越大,第一次打了大白。打完就后悔,抱着它哭。

二十二岁,打大白成了习惯。每次打完都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但下次还是控制不住。

“我不是故意的……”阿哲红着眼睛,“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

看到它那样看着我,就像看到小时候的我……那个躲在床底下发抖的、没人要的我……”

江静书明白了。

这是一个伤痕的循环——被暴力伤害的孩子,长大后成了施暴者。不是因为坏,是因为他从未学过,痛苦该如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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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江静书没有给阿哲任何建议。她只是说:“下周同一时间,如果你愿意,可以再带大白来。

还有……如果可以,请不要再打它了。它和你一样,会痛,会怕,也会难过。”

阿哲没说话,牵着大白走了。大白回头看了江静书一眼,那眼神让她整夜难眠。

接下来的一周,江静书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联系了专业的宠物行为治疗师,请教如何帮助有创伤的狗。

第二,她通过小雨妈妈(一位心理咨询师)的介绍,找到一位擅长处理童年创伤的心理医生。

第三,她每晚都给阿哲发一条简讯,内容很简短:

“大白今天吃饭了吗?”

“今天天气不错,可以带大白散散步。”

“记得,它只有你。”

起初阿哲不回。

第四天,他回了一张照片:一碗吃了一半的狗粮。第五天,两个字:“吃了。”第六天,一张大白趴在阳台晒太阳的背影。

第二次见面时,变化肉眼可见。

大白干净了些,毛发虽然还是乱,但明显梳理过。阿哲的黑眼圈还是很重,但眼里的戾气淡了些。

“它……这周没挨打。”阿哲别别扭扭地说,“我买了打火机,想打的时候,就点根烟。”

江静书没有表扬,只是点点头:“你和大白都做得很好。”

这次的治疗,江静书安排了两部分。前半段,她让阿哲和大白一起玩一个简单的游戏:她扔球,阿哲引导大白捡回来。

起初大白很害怕,不敢靠近阿哲。

但几次之后,它发现这次没有皮带和拳头,只有温和的声音和……零食。

“乖,大白真棒。”当大白第一次把球放在阿哲脚边时,阿哲下意识说出这句话。

然后他自己愣住了——他已经多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

后半段,江静书请来了那位心理医生,林医生。

她没有直接介入,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坐在旁边喝茶,偶尔插一两句话。

阿哲起初很抗拒:“我没病!看什么心理医生!”

“不是看病。”江静书轻声说,“是学习。

学习如何不把父亲给你的痛苦,再传给大白——就像你一直希望,父亲当年能学会不把他的痛苦传给你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阿哲心里那扇锈死的门。

在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这个二十二岁的大男孩,

第一次对别人说起床底下的那个夜晚,说起被赶出家门时下了多大的雨,

说起在餐馆后巷哭到呕吐却没人问一句的十六岁生日。

他说的时候,大白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偶尔用鼻子碰碰他的脚踝——这是它表达关心的方式,尽管曾被无数次踢开。

“你看,”江静书轻声说,“它在安慰你。”

阿哲低头看着大白,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大白的鼻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