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的竖瞳里,困惑渐渐被一种“我好像明白了”的恍然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香案边。
看了看香炉里那根孤零零、冒着怪烟的线香,又看了看地上黄三爷磕头留下的浅浅痕迹。
然后,在黄三爷期待和我惊恐的注视下,柳应龙伸出了他那双苍白修长的手。
他没有去拿香——剩下的香被黄三爷宝贝似的捂在怀里。
他也没有鞠躬。
他直接弯下腰,用指尖从香炉里…捏起了一小撮陈年的、混合着新灰的香灰。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我(这次目标很明确),将那撮香灰放在自己掌心,双手合十,极其认真、一板一眼地…
对着我,拜了拜。
接着,他松开手,让香灰自然飘落(大部分落在他自己脚面上),然后,也学着黄三爷的样子,后退两步,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满是碎纸屑的地上,就要往下磕头!
“停!!”
我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在他额头即将接触地面的瞬间,死死托住了他的肩膀!
柳应龙被我拦住,不解地抬起头,墨绿的竖瞳无辜地看着我:“他,磕头。我,也要。规矩。”
规矩你个头啊!这他妈是哪门子规矩!
我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痛,感觉伤口又要崩裂。
“柳应龙!你别学他!他那是…那是胡闹!不算数!不能乱磕头!尤其是不能对着我磕!”
我急赤白脸地解释,生怕这憨货真给我磕出个什么因果来。
柳应龙看着我,又看看旁边一脸“你打扰我仪式了”不满表情的黄三爷,似乎有点委屈,但还是乖乖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黄三爷却不干了,窜过来嚷嚷:
“姜兄弟!你这就不对了!柳兄弟这是有心!有诚意!你怎么能打击他的积极性呢?咱们这‘闭环愿力修行法’,贵在心诚!心诚则灵!你看我,磕完头,是不是感觉精神焕发,道心稳固?”
我看着他脖子上那随着他嚷嚷而晃动的“恭贺新禧”绶带,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鸡飞狗跳、荒诞至极的时刻,铺子外面,那昏黄摇曳的路灯灯光下,两道熟悉的身影,如同从水墨画里渗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一黑,一白。
一顶“天下太平”,一顶“一见生财”。
谢必安脸上那标志性的僵硬笑容,此刻咧得格外开,简直要延伸到耳根子。
他手里没拿哭丧棒,反而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倒霉鬼坟头顺来的、炒得焦香的原味瓜子,正嗑得津津有味。
范无咎依旧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但那双深不见底的墨黑眸子里,此刻也清晰地映照出铺子里的景象——捧着香灰的柳应龙,叉着腰嚷嚷的黄三爷,以及抓狂的我。
“咔吧。”
谢必安吐出一片瓜子壳,那壳精准地穿过门缝,落在黄三爷面前。
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和惊叹:
“嚯!小鬼头!七爷我巡游阴阳这么多年,什么稀奇事儿没见过?但这‘黄仙自封香火主,柳仙学样拜自家’的西洋景儿…真他娘的是老太太擤鼻涕——头一回见!开眼!真开眼!”
他晃了晃手里的瓜子袋,冲着我们(主要是冲着黄三爷)发出诚挚的邀请:
“要不要…再来点瓜子?爷看你们这‘仪式’,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