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王铁柱仿佛从那双空洞的银色瞳孔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看到了三百年前雪山之巅,那个意气风发、誓要逆天改命的年轻符师。
看到了二百年前化身白衣人,辅佐赵匡建立王朝时的冷眼旁观。
看到了一百年前潜入南疆,改良蛊术、创造蛊皇时的精密算计。
看到了六十年布局,将所有人当成棋子的冷漠无情。
也看到了刚才在养心殿密室,手握赝品龙珠、以为终于要得偿所愿时的炽热狂喜。
三百年的时光,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算计……
在这一口龙息面前,都化作了微不足道的尘埃。
“原来……”张启山最后传递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道极其微弱的意念,“长生……是一场……笑话……”
话音落。
头颅,碎了。
不是爆炸,不是崩裂,而是像沙雕遇到了潮水,缓缓地、无声地、彻底地……瓦解。
银色的粉尘在空中飘散,每一粒都还残留着逆命符的微弱光芒,但很快,这些光芒也熄灭了。
粉尘被龙息裹挟着,飘向黑暗深处,飘向那双金色竖瞳的方向,然后……消失不见。
就像从未存在过。
洞窟内,恢复了寂静。
祖灵柱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地面石板的图腾纹路虽然破损,但还在缓慢自我修复。龙息的风停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王铁柱知道,那不是幻觉。
张启山——那个谋划了三百年、算计了所有人、甚至差点毁灭黑木部的师叔——真的死了。
形神俱灭,魂飞魄散,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三百年的修为,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存在……
在真龙的一口气面前,烟消云散。
王铁柱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的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意,没有解脱的轻松,甚至没有多少悲伤。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寒意。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张启山很强。
三百年的符道修为,独创的逆命符体系,甚至能短暂抢夺龙脉的控制权。这样的存在,放在人间,已经是近乎无敌的巅峰。
但他在真龙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就像一只蚂蚁在人类面前挥舞触须,就像一粒尘埃在风暴中试图保持稳定。
那么……自己呢?
王铁柱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下的暗青色纹路还在,那是蛊皇本源的残留。胸口那枚碎裂的玄阳令还在散发微弱的暖意。魂魄深处那点龙种金光还在,虽然黯淡,但确实存在。
这些东西,让他从一个普通铁匠,变成了镇妖司国师,变成了蛊皇容器,变成了龙种。
但在真龙眼里,这些和刚才张启山那些银色符光,有本质区别吗?
不。
都是尘埃。
只是有些尘埃亮一点,有些暗一点,有些在空中多飘一会儿,有些瞬间就被吹散。
但终究……都是尘埃。
而他现在,就站在一个刚刚吹散了一粒尘埃的……存在面前。
“龙种……”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从意识深处炸响,而是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黑暗深处,那双最大的金色竖瞳,缓缓“移”到了洞窟的光明区域。
王铁柱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足有湖泊大小的、纯粹由金色火焰构成的竖瞳。瞳孔深处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仿佛能焚烧时空的炽烈光芒。目光所及之处,空气扭曲,光线弯折,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在颤抖。
而在那只眼睛后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隐约能看到蜿蜒盘曲的巨大轮廓,能看到一片片如同山峦般的鳞甲反光,能看到一根根如同撑天神柱般的龙须在缓缓摆动。
那是真龙的本体。
虽然还被封印锁链束缚着,虽然大部分身躯还隐藏在龙脉深处,但仅仅是“显露”出来的这一部分,就已经庞大到超出了王铁柱的认知极限。
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看到的,是龙的“全身”,还是仅仅……一只爪子?
“尔……”龙的声音直接在他魂魄中回荡,“助吾……苏醒……”
王铁柱强迫自己站稳,强迫自己抬起头,与那只金色的眼睛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