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某一天,清虚在地藏皇的指引下,来到了地狱中一面古老而巨大的镜子前——业镜。透过这面镜子,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他当初想要强行超度的灵魂,如今的状态。
那个因贪婪克扣、见死不救而导致伙计全家惨死的米铺掌柜,原本在孽镜地狱中反复观看自己过去的恶行,痛苦不堪。但此刻,清虚透过业镜看到,他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惩罚后,开始主动地、一遍遍地回顾自己的罪业,不再逃避,眼中充满了真正的懊悔。他甚至开始在自己的“刑期”间隙,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帮助其他新来的、同样因贪婪而受罚的鬼魂,去理解他们的过错。
那个因嫉妒而用慢性毒药害死深受皇帝宠爱的姐妹的妃子,在毒药地狱承受了相应的痛苦后,她生前那强烈的嫉妒与怨恨之心,似乎渐渐被漫长的痛苦磨平、消散。她开始回忆起与姐妹年少时的情谊,回忆起那些被权欲和嫉妒蒙蔽的美好时光,流下了复杂而纯净的泪水。
“若你当时,凭借龙虎山道法,强行将他们超度出地狱,送往极乐,会是如何光景?”地藏皇适时地在旁边开口,同时,一挥手。
业镜中的景象骤然一变。
清虚看到了另一种“可能”——那些被他“成功”超度的灵魂,带着并未被彻底净化的业力,浑浑噩噩地转世投胎。因为业力未清,那个米铺掌柜转世后依旧贪婪成性,最终因财害命,造下更大杀业,死后直接坠入更深的地狱,刑期倍增。那个妃子转世后,执念未消,陷入更复杂的情感纠葛,痛苦一生,死后亦难逃轮回……
镜中景象,让清虚瞬间冷汗涔涔,后背衣衫尽湿。
他原本以为的“慈悲”,他引以为傲的龙虎山道法,他收下的那些“功德钱”……最终导致的,竟是如此可怕的结果!他差点就成了将他们推向更深远渊的帮凶!
至此,他终于真正明白了地藏皇当初的阻拦,以及留下他“观察”的深意。他那颗因道法自负而坚硬的心,第一次产生了深刻的裂痕,名为“后怕”与“反省”的情绪,汹涌而入。
进入第二年后,清虚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观察者。在征得地藏皇同意后,他开始尝试协助地藏皇进行一些极其边缘的工作。他不再试图用道法去“干预”或“减轻”刑罚,而是利用自己对阴阳、人心的理解,为那些即将刑满、或者表现出显着悔悟迹象的鬼魂,讲解更为浅显的因果道理,帮助他们更好地理解自己为何会在此地受苦,以及未来该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他发现,当这些鬼魂真正从内心深处“明白”了受苦的意义,而不仅仅是“承受”痛苦时,他们灵魂净化的速度,解脱的过程,会明显加快。这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的成就感,远比当初凭借道法强行超度一个浑噩的魂魄,要来得充实和深刻。
地藏皇偶尔会与他并肩行走于某层地狱,讨论佛法与道法的异同。
“佛家讲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道家讲承负,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亦是此理。本质上,都是宇宙万物维持平衡与秩序的根本法则。”地藏皇如是说。
清虚若有所思地回应:“以往,我只知承负可泽及后人,却未曾深思,这‘负’之根源,亦是自身行为所招。我太执着于以术法‘解决’眼前可见的果,却忽略了那不可见、却更为根本的因。我的初心或许有善,但方式……确实有所偏差。”
第三年将至时,发生了一件彻底重塑清虚世界观的事情。
在地狱的第十层,牛坑地狱附近,他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他那早已仙逝多年的授业恩师,龙虎山上一代的高功,玄明真人!
“师……师父?!您,您怎么会在这里?!”清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颤抖。在他心中,师父玄明真人一生降妖除魔,积德行善,德高望重,早已功德圆满,就算不是飞升天界,也至少该在福地逍遥,怎么可能在这惨烈的地狱之中?
玄明真人原本平静承受刑罚的脸上,看到清虚时,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羞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虚儿……原来是你。”玄明真人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地狱独有的沧桑与疲惫,“为师……有一事,始终隐瞒于你,隐瞒于所有人。当年,为师为求炼丹速成,以期早日突破境界,曾……曾一时鬼迷心窍,用了不该用的……童男童女之精血为引……”
清虚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用童男童女精血炼丹?这是正统道门绝对禁止的、伤天害理的邪术!他敬若神明的师父,竟然……
“虽然后来为师竭力弥补,散尽钱财救济孤儿,终身不再触碰丹道,但……罪业终究是罪业,无法抹去。”玄明真人平静地述说着,眼神却清澈了许多,“来到此地,承受应有之罚,反而让为师的心,比以往在天界挂名逍遥时,更加清醒,更加安宁。虚儿,你如今可明白?有些路,有些债,必须自己一步一步走完,一分一文偿清,无人可以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