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巷口叫卖声穿雨

卖粥人却没理会,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跑,蓝布衫的后襟掀起,露出腰间别着的半截硬物,轮廓像是支短枪。沈砚洲突然将牛皮纸包塞进苏蘅卿手里:“帮我拿一下。”话音未落,人已冲下楼梯。

苏蘅卿攥着还温热的蟹壳黄,站在楼梯口看见沈砚洲追上卖粥人,两人在巷口的法国梧桐下低声说着什么。卖粥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沈砚洲后转身钻进对面的弄堂,蓝布衫的影子在雨幕里缩成个小黑点,很快就消失在石库门的迷宫里。

沈砚洲回来时,竹布长衫的肩头沾了片梧桐叶,叶尖还滴着水。他将油纸包揣进怀里,脸上带着种不寻常的潮红:“刚才那位先生说家里有急事,跑太急才打翻了挑子。我已赔了他钱,也给王阿婆重新买了缸酱菜。”

苏蘅卿注意到他揣油纸包的位置,正是昨天藏钢笔的内袋,竹布衫的布料被撑出个不规则的轮廓,像是卷起来的宣纸。而卖粥人消失的那条弄堂,尽头是处废弃的印刷厂,去年冬天她去那里捡过废报纸,看见车间里堆着如山的铅字模,上面的汉字大多是日文。

“沈先生认识他?”她咬了口蟹壳黄,芝麻粒粘在唇上,甜香里混着淡淡的油墨味——这不是“老正兴”的味道,倒像是申报馆印刷车间特有的机印油墨,带着股金属的腥气。

“不算认识,”沈砚洲的喉结滚动了下,金丝眼镜片后的目光飘向巷口,“只是看着面善,许是以前在北平见过。”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我托人从苏州带来的香粉,据说对梅雨季的湿疹有效,苏小姐若不嫌弃……”

苏蘅卿接过瓷瓶的瞬间,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茧子的分布绝非握笔杆能形成的,更像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父亲当年在军队时,右手虎口就有这样的茧子,只是比沈砚洲的更深些,带着硝烟熏过的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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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瓶上的“谢馥春”商标烫得有些模糊,瓶底的款识却异常清晰:“光绪年制”。苏蘅卿旋开瓶盖,里面的香粉泛着珍珠母的光泽,与父亲留给母亲的那盒完全相同,只是这盒的粉里混着极细的砂粒,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冷光。

“多谢沈先生费心。”她将瓷瓶塞进袖口,香粉的甜香压过了地图的油墨味,“我房里还有些去年的龙井,泡来请先生尝尝?”

沈砚洲刚点头,巷口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辆黑色轿车停在弄堂口,车窗摇下露出张冷峻的脸,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李探长,上周还来石库门调查过起匿名信事件,当时他腰间的配枪皮套上,有个与卖粥人手腕疤痕形状相似的烙印。

“沈先生,苏小姐。”李探长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皮,“申报馆昨晚丢了份重要文件,有人看见形迹可疑的人往这边来了,例行询问下,昨晚亥时到子时,二位在哪?”

苏蘅卿的心跳骤然加速。亥时三刻,她正在用父亲留下的显影液处理那张仓库地图,暗房就在阁楼的储藏室,窗正对着沈砚洲的后窗。而那时从窗帘缝瞥见的沈砚洲,正站在灯下用放大镜看张拓片,拓片上的文字像是某种密码,边角还沾着点暗红的印记,与卖粥人撒在地上的赤豆粥颜色惊人地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