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汽笛声震耳欲聋。福顺号的烟囱正冒着黑烟,苏蘅卿刚踏上跳板,就被个穿西装的男人拦住——是沈砚洲的副官周明,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
苏小姐,沈先生让我等您。周明的声音嘶哑,他......他没能冲出来,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是那支在拍卖会上被顾曼笙扯裂的《玉簪迎春图》,断裂的并蒂莲处被人用金线重新绣好,针脚里藏着行小字:沪上烟雨未散,待我寻你。
苏蘅卿的指尖抚过金线,忽然想起沈砚洲在设计室说的补好的绣品更值钱。原来他说的不只是绣品,还有他们被乱世割裂的命运。
沈先生他......
仓库爆炸时,他把我们推出来,自己留在里面引开追兵。周明的眼圈红了,但我看见他跳了江,应该还活着。
汽笛长鸣,福顺号即将起航。苏蘅卿望着黄浦江浑浊的水面,那里藏着沈砚洲的身影,藏着苏家的血、沈家的火,藏着半座城的恩怨与坚守。她将玉佩塞进领口,与玉簪贴在一起,转身对周明说:我不去苏州。
周明愣住了。
新纺锭的样品必须做出来。她的目光扫过码头上堆积的棉纱,忽然想起母亲教她的以绣破局你能联系到沈氏最老的织工吗?我知道有个地方,顾家绝不会想到。
暮色降临时,沈氏纺织厂的废弃染坊亮起了灯。这里曾是苏家与沈家合作的第一个工坊,母亲年轻时就在这里教女工苏绣。苏蘅卿踩着染缸间的木板往里走,周明带来的老织工们正围着图纸忙碌,铁锤敲打着金属的声音,比仓库的枪声更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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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姐,这齿轮的咬合角度......老织工举着游标卡尺发问。
苏蘅卿接过卡尺,指尖划过铜箔拓片:按缠枝莲的弧度来,每转三度,针脚......她忽然顿住,听见染坊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沈砚洲在清风楼时转钢笔的节奏。
她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抓起墙角的铁棍躲在门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口,然后是个熟悉的、带着烟草涩味的声音,轻得像怕惊了谁:雨过天青,丝线如何?
苏蘅卿的心脏猛地撞向喉咙。她攥着铁棍的手松开了,声音抖得不成调:劈丝......四十八。
门被推开,沈砚洲站在暮色里。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西装被江水泡得皱巴巴,却掩不住他眼里的光。他举起手里的半支玉簪——正是她藏在鞋跟的那支字簪,断裂处缠着她绣帕上的靛蓝丝线。
我找了你很久。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金线,瞬间缝补了她所有的惊惧与不安。
染坊的灯火映着两人的影子,老织工们悄悄退到染缸后面。苏蘅卿望着他手里的玉簪,忽然明白,沪上的烟雨再浓,乱世的风浪再急,只要这对玉簪还在,只要他们还握着彼此的线头,就能把破碎的命运,一针一线,重新绣补完整。
黄浦江的汽笛声在夜空中回荡,像在为这场迟来的重逢,奏响新的序曲。而染坊里的铁锤声与绣针穿透布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曲属于民国的、关于坚守与爱恋的歌谣,在沪上的烟雨中,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