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 他似乎明白了我的困境,用指腹轻轻按了按我的嘴唇,“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从旁边小几上拿过一个小小的、盛着清水的杯子,用干净的棉签沾湿了,极其轻柔地润湿我干裂的嘴唇。
清凉的水珠滋润了干裂的唇瓣,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我靠在他臂弯里,目光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这张脸,这双眼睛,还有这真实不虚的温度和触感……半年前冰窟中那濒死的记忆、漫长黑暗里的孤寂与挣扎、以及他日复一日絮絮低语的内容……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中冲撞,最终汇集成一个最鲜明、也最让我困惑的问题。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在西藏,在这个雪山脚下的小院,在我睁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这个疑问如此强烈,压过了初醒的虚弱和眩晕。我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指,指尖传来他指节的触感。嘴唇几经努力,终于挤出几个断续却清晰的字,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你……”
我吸了口气,努力聚集着涣散的力气,目光牢牢锁住他:
“……为什么……在这里?”
问完,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微弱却急促地跳动着。我等待着他的回答,又莫名地有些害怕....怕这真的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怕他的答案会戳破这脆弱的真实。
陈皮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刚一恢复意识,问的不是自己怎么了,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这样一个指向他自身的问题。
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沉淀了一瞬,随即,那惯有的、带着点凶悍和别扭的神色,重新浮现在他眼底,混合着尚未褪尽的红痕,显得有些滑稽,又格外真实。
“为什么在这里?”他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粗粝,还有一点点……被我“质问”后的、微妙的不爽,“你说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微微俯身,凑得更近了些,气息拂过我的脸颊,那双赤红的眼睛逼视着我,一字一顿,带着一股兴师问罪般的狠劲:
“俞晓鱼,你他妈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心里没数?”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一声不吭跑没影,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跟张家那些神神叨叨的破事搅在一起,还把自己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了起来,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每一个字都裹着压抑了半年的怒火、担忧和后怕,“我不来,难道等着给你收尸?!”
他的语气凶巴巴的,可握着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那双瞪视着我的眼睛里,除了强撑的凶悍,更多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和……委屈?
是的,委屈。这个念头让我心头一酸。
“我……”我想辩解,想说我别无选择,想说我知道很危险,想说……可我开不了口。在他这样直白、甚至有些粗暴的“指控”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似乎也不需要我的解释。发泄般地吼完那几句,他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垮下来一点,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颓然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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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你好久。”
只这一句,平平淡淡的五个字,却像重锤砸在我心口。
我能想象。想象他在我消失后,是如何动用手头所有力量,如何追查线索,如何一路找到墨脱,找到这座雪山,面对那些诡异的袭击,面对那几乎让他崩溃的景象……这半年,对我而言是黑暗中的漫长挣扎,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场身心俱疲、希望渺茫的煎熬?
“山下小院……那些袭击你的人……”我哑声问,想起了半年前那些黑衣死士。
“料理了。”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几粒灰尘。但我知道,那绝非易事。“背后是王家,一个藏在九门影子里的东西。他们有个什么‘运算部门’,大概算到了你的特别。”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神锐利,“你知道他们?”
我虚弱地点了点头。看来,我昏迷前告诉黑瞎子的信息,他已经知道了。
“哼,”他冷哼一声,“一群阴沟里的老鼠,迟早收拾干净。”
话题似乎有些偏了。我重新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固执地,又问了一遍:“所以……你找到这里……然后呢?”
然后,就在这里守了半年?推着我晒太阳,对着沉睡的我絮絮叨叨,和黑瞎子张麒麟他们一起生活,甚至……试图种下蓝桉树?
陈皮被我执着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别开脸,耳根似乎又有点可疑地泛红,声音也含糊起来:“然后?然后……你不是看到了?”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这一次,少了些凶狠,多了些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声音也变得低沉而缓慢:
“我看到你飘在那儿,身上连着管子,脸白得跟鬼一样……旁边那小子,”他朝门外张麒麟离开的方向偏了下头,“跟他那个刚‘活’过来的妈……”
“我当时就想,俞晓鱼,你他妈可真行。”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荒诞的嘲讽,“为了别人家的事,命都不要了。”
“我本想直接把你弄下来带走,管他什么仪式不仪式。”他的眼神暗了暗,“可黑瞎子那混蛋说,强行中断,你当场就得死。”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我没得选。”
“我只能看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看着你像个祭品一样悬在那儿,看着那小子和他妈……看着你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又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带下来,只剩一口气……”
“再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干净的禅房,窗外是静谧的小院,“就跟着到这里了。你一直不醒,我……我能去哪儿?”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依赖。好像守在这里,等着我醒来,已经成为他这半年生命里唯一确定、也必须完成的事情。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阳光静静地流淌。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狠戾多疑、游离于一切温情之外的“四爷”,此刻一身风尘,满脸疲惫,红着眼眶,用最别扭的方式,讲述着他这半年的“然后”。
没有惊天动地的理由,没有浪漫的誓言。只是“找到了”,然后“没得选”,最后“能去哪儿”。
可就是这样简单、甚至有些蛮横的理由,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地,凿开了我冰封的心防。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委屈,而是因为一种酸涩的、饱胀的、几乎要将胸腔撑破的复杂情感。
“……傻子。”我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骂了一句。
陈皮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我的眼泪和这句“傻子”给噎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我,脸上的凶悍和别扭彻底挂不住了,只剩下一片笨拙的茫然。
我努力想对他笑一笑,却只是让更多的眼泪滚落下来。我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虽然力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
“……谢谢。”我看着他,用口型无声地说。
谢谢你找到我。
谢谢你……在这里。
他看懂了。眼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柔软的东西取代。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粗鲁地抹去我脸上的泪水,动作却放得极轻。
“谢个屁。”他别开脸,嘟囔了一句,耳根更红了,“醒了就赶紧好起来,别整天躺着让人伺候。”
话虽如此,他握着我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我们身上,将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紧紧依偎。
门外,隐约传来黑瞎子刻意压低声音的指挥,和白玛轻柔喜悦的哼唱。生活的声音,正在重新将这个小院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