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后,晚上七点二十分。
一声悠长嘶哑的汽笛划破长沙潮湿的夜空,“呜·~呜~~”声中,那列历经颠簸的绿皮火车,终于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缓缓滑入终点站......长沙火车站的月台。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蒸汽弥漫。车厢门还未完全打开,归心似箭或急于谋生的旅客便已如潮水般蜂拥而下,瞬间将月台变得嘈杂拥挤。然而,在这汹涌的人潮中,有三个人形成的“岛屿”格外引人注目。以他们为圆心,周围仿佛存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人群不自觉地绕行,留下了一圈略显怪异的“真空地带”。
陈皮抱着被厚毯裹得严严实实的我,走在正中。他步伐沉稳,面色沉静,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慑人,如同护着幼崽踏入陌生领地的头狼。张麒麟与黑瞎子一左一右,落后半步,如同两尊煞气凝练的门神。张麒麟目光平视前方,眼神清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黑瞎子则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的笑意,墨镜后的视线却如同探照灯般,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每一张面孔、每一个阴影角落。三人气场全开,无需言语,便已宣告着生人勿扰。
月台上,早有数人等候。火车刚停稳,人群中便窜出两道身影,快步迎了上来。跑在前面的是齐铁嘴,他挥舞着手臂,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兴奋,嘴里嚷嚷着:“这儿!这儿呢!可算到了!”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徐全,相比齐铁嘴的跳脱,他显得沉稳许多,脸上带着恭谨而不失亲切的笑意。
齐铁嘴一阵风似的冲到近前,先是被陈皮那冷冽得能冻死人的目光刺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转而对着旁边的张麒麟扬起笑脸:“小官!你可回来了!这一趟……” 他话说到一半,左右张望,脸上露出疑惑,“诶?你姐呢?小鱼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儿?”
张麒麟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透出清晰的陌生与一丝审视,缓缓吐出两个字:“你……是?”
齐铁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小官?!你、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老八啊!齐铁嘴!才过去多久,你小子……”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
“他失忆了,不记得你。” 陈皮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气,目光如同冰锥般落在齐铁嘴身上,“让开。再啰嗦耽误,让她吹了风……”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的威胁,“我就去砸了你的算命摊子,拆了你的堂口。”
齐铁嘴被这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正要反驳,他身后的徐全已经抢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低声劝道:“八爷,八爷!消消气,您看今天天色已晚,四爷他们舟车劳顿,肯定疲乏得很。叙旧也不急于这一时,明天,明天再说,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一边说,一边给齐铁嘴使眼色。
齐铁嘴被徐全拉着,挣扎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嘀咕:“我知道了!可……可小鱼呢?我怎么没看见小鱼?就他们仨……” 他目光再次扫过陈皮三人,满是困惑。
徐全无奈,只好用眼神示意他看陈皮怀里。齐铁嘴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陈皮自始至终,双臂都极其小心地环抱着一个被厚毯裹得密不透风的“被子”,那姿势,珍重得仿佛抱着稀世奇珍。
“这……这是……” 齐铁嘴愣住了。
陈皮不再理会他,抱着我,径直越过两人,朝着月台外早已备好的黑色汽车走去。步履坚定,没有丝毫停留。
黑瞎子慢悠悠地跟在陈皮身后,经过仍有些呆怔的齐铁嘴身边时,停下脚步,伸出食指,在他面前的空气中极快地打了三个清脆的响指。
啪!啪!啪!
响指声将齐铁嘴的神思拉了回来。黑瞎子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语气轻松却暗含告诫:“劝你一句,八爷,最近离咱们四爷远点儿。他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真惹毛了,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他也不看齐铁嘴的反应,耸耸肩,快步跟上了陈皮的脚步。
徐全见自家爷已经走远,也不再拦着齐铁嘴,匆匆对他抱了抱拳:“八爷,您也早些回去歇着。劳烦您给二爷、佛爷他们带个话,后天的九门会议,我们四爷……必定准时到场。” 说罢,也转身快步追了上去。
齐铁嘴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迅速融入夜色、上了汽车,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直到张启山携着尹新月,二月红伴着丫头,以及张日山等人走近,尹新月牵着自己丈夫的胳膊,看着汽车离去的方向,疑惑地问:“老八,他们怎么这就走了?而且……我怎么没瞧见小鱼妹子?”
齐铁嘴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脸上表情复杂:“夫人……小鱼她,她好像……睡着了?就在陈皮怀里裹着呢。” 说到后面,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转向一旁温润如玉的二月红,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夸张,“二爷!你们是没听见!陈皮那家伙刚才跟我说什么?!他说要是因为我让‘她’感冒了,他就去砸了我的堂口!我的老天爷,谁啊这是?这么金贵?比佛爷家的宝贝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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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没说完,就见二月红身边的丫头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与丈夫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二月红嘴角也噙着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周围几人,包括张启山和尹新月,看着齐铁嘴那副又惊又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齐铁嘴被笑得莫名其妙,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张日山,用眼神询问:他们笑什么?
张日山脸上带着一贯沉稳的笑意,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八爷,那个‘金贵’得让四爷说出要砸您堂口的……就是小鱼。”
齐铁嘴张大了嘴,半晌才“哦、哦”了两声,彻底恍然,随即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摸了摸后脑勺。他这后知后觉的憨直模样,又引得众人一阵低笑。月台上的离别愁绪与长途跋涉的疲惫,似乎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些许。
陈皮堂口,后院。
黑色的汽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停在主楼前。陈皮抱着我刚刚下车,脚还没站稳,旁边阴影里猛地窜出一大团黑乎乎、毛茸茸的物事,挟着一股劲风,低吼着直冲他扑来!
那物事速度极快,声势惊人。然而,未及它靠近陈皮两米之内,两道身影已如鬼魅般骤然截上!张麒麟与黑瞎子一左一右,如同两堵突然升起的墙,稳稳拦在了那黑团与陈皮之间。
被拦住去路的“黑团”不满地刹住脚步,终于显出身形——竟是一头体型异常彪悍健壮、通体毛发乌黑油亮、唯有胸前有一撮月牙形白毛的大黑熊!它人立而起几乎与张麒麟等高,此刻正对着阻拦它的两人发出威胁的低吼,血盆大口微张,露出森白尖锐的獠牙,喉间滚动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噜……嘶!”声,涎水从齿缝间滴落,独属于猛兽的凶悍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被护在后面的陈皮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威武,安静。”
方才还龇牙咧嘴、凶相毕露的黑熊“威武”,听到主人的声音,竖起的大耳朵立刻灵活地动了动,喉咙里的低吼瞬间消失。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晃,前肢落地,那副骇人的凶相如同潮水般褪去,眨巴着两只圆溜溜、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看张麒麟,又看看黑瞎子,眼神里竟透出几分无辜和好奇,甚至还歪了歪脑袋,模样竟显得有些……呆萌?
这突如其来的反差让张麒麟准备拂出的手指微微一顿。而当他目光不经意间对上黑熊“威武”那双澄澈黝黑的眼睛时,瞳孔骤然一缩,心头莫名一悸,一个几乎脱口而出的称呼卡在喉间:“姐姐……”
“呦呵!” 旁边的黑瞎子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吹了声口哨,墨镜后的目光在威武的眼睛和陈皮怀里的毛毯之间打了个转,语气带着几分惊奇和玩味,“哑巴,你不说我还没细看……这大块头的眼睛,啧,还真有几分神韵,跟你姐挺像啊?” 他说完,还故意侧头,瞄了一眼身后抱着我的陈皮。
陈皮懒得搭理他这明显带着试探和调侃的话语,抱着我,径直从张麒麟和黑瞎子中间穿过,步伐未停,只丢下一句:
“威武,跟上,回房。”
名叫“威武”的黑熊闻言,立刻不再理会挡路的两人,欢快地(如果一头熊的动作能称之为欢快的话)低哼一声,扭动着硕大的身躯,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主人身后,那粗壮的尾巴还轻轻晃了晃,屁颠屁颠的模样,与刚才的凶悍判若两熊,只留给张麒麟和黑瞎子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背影。
陈皮抱着我,身后跟着亦步亦趋的威武,径直穿过堂口前院。夜色下的陈皮宅邸显得比记忆中更加肃穆冷清,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几个留守的伙计早已接到消息垂手肃立一旁,见到陈皮抱着个不明所以的“包裹”回来,后面还跟着一头亦步亦趋的大黑熊,以及面色冷峻的张麒麟和似笑非笑的黑瞎子,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只齐齐躬身低唤:“四爷。”
陈皮恍若未闻,脚步不停,穿过回廊,径直走向内宅他平日歇息的主屋。房门早已被机灵的伙计提前打开,屋内收拾得干净整齐,炭盆也燃了起来,驱散着南方冬日特有的湿冷寒气。
他走进屋内,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在早已铺好厚厚被褥的雕花大床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置一片羽毛。威武摇摇晃晃地跟进屋,很自觉地蜷伏在床尾脚踏边的地毯上,硕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一双黑亮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我,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近乎呜咽的哼哼声。
陈皮替我除去裹得严实的外层厚毯,又拉过锦被仔细盖好。就对着跟进来的张麒麟和黑瞎子说道:“你们去找徐全,他会帮你们安排吃住...。”
黑瞎子闻言,嘴角习惯性地向上扯了扯,似乎想说什么调侃的话,但目光掠过床上昏睡的我,又看看陈皮那双在炭火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耸了耸肩,表示接受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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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麒麟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却再次落回床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探究,然后才沉默地移开,看向了陈皮,算是回应。
陈皮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也无需更多言语。他挥了挥手,如同打发什么无关紧要却又必须处理的事务:“去吧。赶了这么久的路,早些歇着。这里……” 他侧身,用身体微微挡住了床的方向,语气里透出明确的送客意味,“有我和威武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