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慕尼黑郊区,MTU研发中心附近的一家静谧咖啡馆。

沈南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窗外是典型的巴伐利亚冬季景象,积雪覆盖的草坪和光秃秃的树木,景色清冷。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施密特博士。这位MTU的技术总监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略显疲惫,金丝眼镜后的蓝色眼睛带着审视。

“沈先生,你约我在这里见面,而不是在办公室,我想不仅仅是为了品尝这里的黑森林蛋糕吧?”施密特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但带着德国人特有的直接。

“施密特博士,感谢您在百忙中抽空。”沈南星诚恳地说,“我遇到了一个难题,需要您的专业建议,也可能……需要您的一点帮助。”

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海关的最新“建议”——那份“非强制性”但足以无限期拖延的“技术应用无重大风险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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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密特听完,沉默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半晌才说:“我听到了一些风声。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商业和政治。昭栄在德国,尤其是在一些传统工业部门和标准制定机构,有很深的影响力。”

“我明白。”沈南星点头,“所以我们不打算在规则层面硬碰硬。我们正在准备申请那份意见所需的全部文件,但这需要时间,而MTU的试用窗口和技术验证计划,恐怕等不起。”

施密特抬起眼:“你的想法是?”

沈南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如果,这批设备进入德国的‘名义目的’发生变更呢?比如,不是作为‘生产试用部件’直接运抵MTU,而是作为‘第三方独立检测机构的技术评估样品’。我知道慕尼黑工业大学(TUM)的材料与可靠性实验室,是欧盟认可的权威检测机构之一,也是MTU的长期合作方。如果我们以‘燧人科技委托TUM实验室对其新型传感器进行欧盟标准下的环境适应性与数据可靠性基准测试’的名义重新申报,物流终点变更为TUM实验室,适用的海关流程和审查重点是否会有所不同?测试完成后,设备再由TUM实验室‘移交’给MTU进行后续合作研究,在程序上是否可行?”

这是一个迂回的策略。利用研究机构和检测认证体系的相对独立性,以及“测试样品”与“生产部件”在海关归类上的微妙差异,试图绕开昭栄利用MTU“关键基础设施”属性施加的特别关照。

施密特博士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仔细打量着沈南星:“这个想法……很大胆。TUM实验室确实有相关资质,我与他们的负责人也很熟悉。理论上,如果文件齐备,理由充分,作为科研测试样品清关,遭遇额外行政拖延的可能性会降低。但是,”他强调,“这需要TUM实验室的正式同意和配合,需要他们出具正式的测试委托协议。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合作,而涉及研究机构的声誉和合规风险。他们需要充分的理由,并且,测试本身必须是真实、严谨、有科研价值的,不能只是一个清关幌子。”

“测试绝对真实、严谨。”沈南星立刻保证,“我们愿意提供全套设备和技术支持,配合TUM设计完整的测试方案,所有测试数据和报告,TUM可以全权处理和使用,燧人只求获得一份基础的合规性测试报告。这对于燧人未来在欧盟推广,本身就是极具价值的一步。我们愿意承担测试的全部费用,并向TUM实验室支付合理的服务费。”

他将一个“困境”,包装成了一个“共赢的科研合作机会”。

施密特博士沉吟良久。他知道这其中的风险——可能进一步触怒昭栄,将MTU间接卷入更复杂的漩涡。但他也清楚,如果燧人的技术被无限期挡在门外,MTU在预测性维护这条技术路径上的探索也会受阻。更重要的是,沈南星这个方案,在规则上寻求缝隙,在名义上抬出了中立的学术机构,尽可能地将MTU置于“后续合作研究”而非“直接进口使用”的位置,降低了MTU的显性风险。

“我需要和TUM的朋友非正式地沟通一下。”施密特最终说道,“我不能保证什么。即使TUM同意,整个流程也需要时间准备文件,而且最终海关是否认可这种‘样品’性质,仍有不确定性。”

“我理解。任何帮助,我们都感激不尽。”沈南星知道,这已经是当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回应,“我们会同步准备好所有技术文件,随时配合。”

离开咖啡馆时,慕尼黑夜色已深,寒气刺骨。沈南星呼出一口白气。这是一步险棋,将燧人、MTU、TUM三方都置于一个更复杂的动态关系中。但困局之中,坐以待毙只会被慢慢绞杀。唯有化冰前行,哪怕脚下是脆弱的冰层,也有一线生机。

三线战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试图撬开坚硬现实的一丝缝隙。东京靠意志坚守记忆,苏州靠智慧重塑叙事,柏林靠规则寻找转机。深海之下的压力,正在将每一分潜力,压榨到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