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一万两千个清晨的滋味

一万两千个清晨的滋味

雄安新区的清晨是从五点钟开始的。

不是从日出,是从第一辆混凝土搅拌车驶入工地开始的。徐雅君站在“建设者之家”二楼的阳台,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流渐密——工程车、通勤班车、电动车,在晨雾里汇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她手里端着杯豆浆,是楼下早餐摊刚出锅的,烫得掌心发红。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5:17。距离威尼斯策展委员会要求的艺术陈述提交,还有六十八小时四十三分钟。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浩顶着一头乱发出来,眼睛还半眯着,手里却已经抱着平板电脑。

“姐,王奶奶那边准备好了。”他打了个哈欠,“北京胡同工坊,今早六点有剪纸课,我们可以在课程开始前采访她十五分钟。”

“李婶呢?”

“青石岭那边更早,四点就起了。现在正在厨房准备炒今天的第一锅酱。赵明已经带着设备过去了,说要拍全程。”沈浩喝了口徐雅君递过来的豆浆,烫得龇牙咧嘴,“他说要采集炒酱过程中的所有数据——锅温曲线、手臂肌肉电信号、甚至李婶呼吸频率的变化。”

徐雅君皱眉:“会不会太……侵犯隐私?”

“李婶同意了。”沈浩说,“她说‘反正炒了几十年酱,没啥见不得人的’。不过赵明还是给她签了数据使用授权书,用她能听懂的话解释了一遍——‘您的手艺数据就像您家的地契,您不同意,谁也动不了’。”

楼下传来熟悉的吆喝声——“豆腐脑,热乎的!”徐雅君探头看了一眼,是老王。这位前工地焊工,如今是手艺认证中心的讲师,但每天早上还是雷打不动地出摊卖早餐。他说这是“接地气”,不然手艺教着教着就飘了。

“走吧。”徐雅君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先去北京。”

六点整,北京胡同工坊的VR教室里,王奶奶的虚拟形象已经出现在屏幕中央。真实的王奶奶坐在自家院子里,晨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层金边。

“雅君来啦?”屏幕里的王奶奶笑眯眯的,“听说咱们要去威尼斯?那可是个好地方,我年轻时候在画报上看过,房子都建在水上,跟咱们这儿不一样。”

徐雅君在雄安的会议室里,对着摄像头点头:“王奶奶,今天想请您说说,您的剪纸手艺,最想传达给世界的是什么?”

“哎呦,这问题大的。”王奶奶拿起手边的红纸和剪刀,也不看,手指就自然地动起来,“我啊,就想让外头的人知道,咱们中国人过日子,讲究个‘圆满’。你看这剪纸——”

剪刀在红纸上游走,碎纸屑纷纷落下。

“不是把纸剪出个洞就完事儿。”王奶奶的声音很慢,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是让光能从洞里透过来。窗户外头的天光、屋里的灯光、过年时候挂的红灯笼光——从这些剪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在地上,投出花花影子。那才叫活了呢。”

屏幕上,王奶奶手中渐渐出现一只蝴蝶的轮廓。不是写实的蝴蝶,是那种民间剪纸特有的夸张变形——翅膀大得像两片云,触须弯成吉祥纹。

“我娘教我的时候说,”王奶奶剪完最后一刀,轻轻一抖,蝴蝶落在掌心,“剪纸剪的不是形,是气。老虎要有虎气,牡丹要有花气,这蝴蝶啊,要有飞的气。你剪的时候,得心里先看见它飞的样子。”

徐雅君看了眼旁边的沈浩。沈浩正飞快地做笔记,手指在平板上划出虚影。

“那您觉得,这‘气’,能通过VR教给外国人吗?”徐雅君问。

王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慈祥的褶子:“雅君啊,手艺这东西,隔着山隔着海都能传。当年我师傅教我,也没手把手,就站旁边看。看多了,手自己就会了。现在有你们那高科技,看得更清楚,连我手指头怎么使劲儿都能瞧见,怎么不能教?”

她又拿起一张纸,这次剪的是个“福”字。但不像市面上常见的方正福字,这个福字的笔画里藏着小鱼、莲花、铜钱,密密麻麻又井然有序。

“这手艺啊,说到底,是教人‘耐烦’。”王奶奶一边剪一边说,“一张纸,一把剪,坐下来就得两三个钟头。剪的时候,心里啥杂念都得放下,就想着眼前这个边儿怎么转,那个尖儿怎么收。剪完了,心里那点烦躁啊、愁闷啊,也都剪没了。”

屏幕前,徐雅君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想起去年最难的时候——雄安项目资金链差点断裂,公司高层吵得不可开交,她连续失眠一个月。有天深夜,她一个人溜达到胡同工坊,发现王奶奶的教室还亮着灯。推门进去,王奶奶正在教几个年轻学员剪“年年有余”。没说话,就递给她一把剪刀一张红纸。她在那里剪了三个小时,剪坏七张纸,最后剪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鱼。剪完抬头,天都快亮了,心里却突然松快了。

“王奶奶,”徐雅君声音有点哑,“如果我们把您的剪纸带到威尼斯,您希望观众带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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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停了停。

“带走……一份念想吧。”王奶奶把剪好的“福”字举起来,对着窗户。晨光透过红纸,在地上投出暖洋洋的影子,“让他们知道,在离他们很远很远的地方,有这么一群人,用这么古老的法子,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如果他们看了,心里能暖一下,能想起自己家,想起自己国家的老手艺,那就值了。”

采访结束。王奶奶的虚拟形象在屏幕上淡出前,最后说了句:“雅君,别怕他们看不懂。真心换真心,到哪儿都通用。”

徐雅君关掉视频通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浩打破了沉默:“王奶奶这段,完全可以做成独立短片。就叫《剪纸剪的不是形,是气》。”

“先别急着定形式。”徐雅君揉了揉太阳穴,“青石岭那边怎么样了?”

赵明的视频请求适时弹了出来。接通后,画面剧烈晃动——他正蹲在青石岭李婶家的土灶前,摄像头对着那口直径一米二的大铁锅。

“徐总,沈总,看好了。”赵明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李婶的菌子酱,第一道工序——炼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