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叫李庸的官员魂魄被推到镜前。他似乎还想保持生前官威,强自挺直腰板,但哆嗦的双腿出卖了他。
孽镜台感应到魂魄气息,镜面再次荡漾。这一次,浮现的景象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镜中先是一派看似正常的官场景象:李庸端坐府衙,下面胥吏禀报,言及某县“火耗”银两、某府“冰敬”炭敬已然收齐。李庸捋须微笑,吩咐“照旧例办理”。随即画面转换:所谓“火耗”,实为熔铸税银时借口损耗多收的部分;“冰敬”“炭敬”更是赤裸裸的季节性贿赂。一笔笔雪花银流入李庸的私库,箱匣堆积。
紧接着,镜中景象骤然变得残酷:因层层加码的“火耗”,农户交完税粮已无余粮;因“冰敬”摊派,小商户破产逃亡。画面聚焦于李庸治下某州,连续两年“微恙”,税赋却丝毫未减。冬日,荒村路边,饿殍枕藉,冻僵的孩童手臂枯瘦如柴,母亲匍匐在地,再无气息。而与此同时,镜中另一幅画面,是李庸在温暖如春的府邸内,与妻妾欣赏新得的翡翠白菜,酒宴上觥筹交错,歌姬曼舞,他醉眼迷离地笑道:“民如草芥,春风吹又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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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这样的!”镜前的李庸魂魄突然崩溃般大喊起来,指着镜中景象,“那是刁民抗税!是天灾!与我何干?那些‘火耗’‘冰敬’,乃是……乃是官场惯例!别人都收,我不收,便是异类,如何立足?上官如何看我?同僚如何容我?我……我只是随大流啊!”
他的辩解在空旷森严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哭腔,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殿上一些尚未轮到的魂魄,听着他的话语,竟有不少露出戚戚然或深以为然的神色,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高台之上,秦广王缓缓睁开了半阖的双目。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李庸。并未动怒,只是无边的威严与冷漠。
“李庸,”秦广王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李庸的哭嚎,清晰地传入每个魂魄耳中,“孽镜之前,因果自现。你口口声声‘随大流’,‘官场惯例’。本王问你,他人行恶,你便可行恶?他人杀人,你便可杀人?”
李庸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你可知,你口中轻飘飘的‘惯例’,你袖中那看似不起眼的‘炭敬’,是多少户百姓一冬的柴薪?是多少孩童救命的药资?”秦广王的声音逐渐严厉,“你只见同僚皆收,便觉心安理得。却不见,正是千千万万个如你这般想着‘无妨’、‘随众’之人,汇聚成的‘大流’,成了冲垮堤坝、吞噬生灵的滔滔恶水!”
他拿起案上一枚漆黑的令签,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刀”字。
“你初为官时,或许也曾有为民之心。第一次收受‘常例’时,或许也曾忐忑。但你不曾警醒,反以‘大家都如此’自欺,一步步,从忐忑到坦然,从坦然到贪婪。”秦广王将令签掷于殿下,“小恶不惩,则心魔渐长;小隙不补,则大堤终溃。你今日之下场,非天灾,非人祸,实乃你自身无数‘小恶’累积而成的‘大孽’!”
令签落地,发出清脆又沉重的撞击声。
“判:李庸,生前贪墨无度,间接致死者众,虽无直接屠戮之罪,然其恶如钝刀割肉,流毒深远。依《冥律》,夺其一切福报,削其来世气运,打入刀山地狱,受利刃穿身之苦三百年!刑满,再议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