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日子仿佛被无限拉长,又被压缩成一个充斥着消毒水味、仪器低鸣和断续疼痛的模糊片段。
洛宸在病床上度过了大部分时间,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沉入由溯的力量编织的、带有镇痛效果的浅眠。
天青几乎成了病房的常驻景观。
她总是带着莱珀斯调配的新药膏或是一些清淡的素食汤羹,用那种标志性的、不耐烦的语气催促他喝药换药,挑剔着他每一个可能牵动伤口的细微动作。
但洛宸能感觉到,那份急躁之下的关切变得越来越无法掩饰。
她会在他因修复疼痛而冷汗涔涔时,一边恶声恶气地骂他“活该”“逞能”,一边动作却放得极轻,用温热的毛巾替他擦去额角的汗。
洛恩和烛明每天都会来,带来外界的消息和救援队的问候。
水晶、阳光烈焰和极速也被允许在特定时间来看他,三个小家伙总是挤在床边,努力讲着镇上发生的趣事,试图驱散病房里沉闷的空气。
叶子也会来,安静地放下一束新采的、带着露珠的宁神花或橙橙果花枝。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洛宸偶尔捕捉到的,洛恩和烛明交换眼神时那一闪而过的凝重,以及天青看着他时,那双深棕色眼眸深处,除了关切之外,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的犹豫。
他问过几次家里的情况,水晶他们怎么样。洛恩总是大手一挥,语气轻松:“都好都好!小子你就安心养伤,家里有我们看着呢!”
烛明也会点头附和,火伊布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沉稳可靠。天青则会立刻用别的话题打断,比如抱怨药太苦或者今天的汤盐放多了。
洛宸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身体的虚弱和疼痛分散了他大部分的精力,加之对洛恩叔和烛明叔无条件的信任,他将那丝疑虑归咎于自己的错觉。
溯似乎也并未对此发出任何警示,它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修复那具破损严重的身体上。
终于,到了出院的日子。
医生仔细检查了洛宸的伤腿,对着那惊人的恢复速度啧啧称奇(归功于溯的暗中努力和莱珀斯的草药),但表情依旧严肃:“伤势稳定了,但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跟腱和骨骼的愈合还很脆弱,需要一段时间的复健。后面行走,也先暂时依靠这个。”
他拿出一个为伊布特制的、轻便却坚固的后腿支撑支架,小心地固定在洛宸的右后腿上。
冰冷的金属和柔软内衬接触皮肤的瞬间,洛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试着将伤腿落地,一股混合着支撑力和隐痛的复杂感觉传来,让他必须微微侧身,将大部分重量依靠在三条完好的腿和支架上,才能保持平衡。
行走变得笨拙而缓慢,每一步都需要刻意控制。
而他的右前爪,依旧缠着绷带,那份旧伤带来的僵硬和无力感,在此刻显得更加鲜明。
“慢慢来,适应就好了。”洛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烛明办理好了出院手续。水晶、阳光烈焰和极速都来了,围在他身边,小心地护着他,生怕他摔倒。
天青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洛宸笨拙地适应支架的样子,深棕色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像往常那样出声挑剔。
该回去了。回那个虽然简陋,却承载了他们所有记忆的、由旧仓库改造的家。
洛宸心里甚至生出一丝迫切,他想回去,想躺在自己熟悉的垫子上,想看看窗台上那盆顽强的蓝雪风铃草是否安好。
然而,洛恩却带着他,没有走向镇子中心那个熟悉的方向,而是走向了镇子边缘的空地。
“洛恩叔?”洛宸停下脚步,倚靠着支架,眼中露出疑惑。
水晶他们也面面相觑,表情有些奇怪,偷偷看向天青。天青别开了脸。
洛恩深吸了一口气,翠绿色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掩饰那份沉重。
他指了指前方那片已经变得空荡荡、只剩下地基痕迹和零星碎砖瓦砾的空地。
“洛宸,”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你住院期间,镇议会下了通知…这一片,包括我们家…因为城镇扩建和救援队新的训练基地规划,需要全部拆迁。”
拆迁?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洛宸的心上。
他猛地抬头,淡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的家…那个他和水晶、阳光烈焰、极速一点点布置起来,充满了欢笑、泪水、草药味和饭菜香的家…没了?就这么…变成了一片空地?
“为…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一个月前就正式通知了。”
烛明接话道,语气带着歉意,
“当时你刚做完手术,情况不稳定,我们…不敢告诉你。洛恩和我就做主,联系了搬家公司,把家里所有东西,都…都搬到阳光镇去了。”
阳光镇?那个寒霜和布莱克所在的、需要穿过一小段山林才能到达的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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