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帆心里一紧,对陈建平说:“你们继续,我接个重要电话。”
他走到远离人群的地方,拨通了孙振涛的号码。
“老孙,什么情况?”
“正帆,吴老开口了。”孙振涛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但他说的情况,比笔记本记录的还要复杂。他交代了一个代号‘深海’的联络人,说这个人在境外,掌握着更核心的证据。而这个人,可能和我们系统内部有联系。”
“‘深海’?”周正帆皱眉,“具体信息呢?”
“吴老说,他三年前在瑞士见过‘深海’一次,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华人,自称曾在国内金融系统工作过,九十年代出国。‘深海’手里有一份名单,记录了八十年代末到本世纪初,一些领导干部及其亲属在境外的资产情况。”
周正帆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这份名单属实,那将牵扯到多少人?
“吴老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说自己这次心脏手术,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孙振涛说,“手术醒来后,他想了很多。‘深海’曾经威胁过他,如果他敢泄露信息,他儿子在澳洲的家人就会有危险。但现在,他儿子已经被我们控制,他没了后顾之忧。”
“可信度有多少?”
“专案组正在分析。但从他交代的其他细节看,不像撒谎。”孙振涛顿了顿,“更棘手的是,吴老说‘深海’去年曾经联系过他,询问江市金光化工爆炸事件的‘内幕’,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周正帆的神经立刻绷紧了。金光化工爆炸案是江市的伤疤,也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考验。如果这件事背后还有更深的内幕……
“老孙,这个消息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专案组核心成员。省委主要领导已经听取汇报,指示我们谨慎核实,在确保证据确凿之前,绝不能扩散。”孙振涛压低声音,“正帆,我提醒你一句,这件事的水可能很深。你那边要注意安全,特别是家人的安全。”
挂断电话,周正帆站在水库边,望着平静的湖面,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深海”……境外……金光化工……
这些词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去想的可能性——也许两年前的那场爆炸,真的不是单纯的安全生产事故。
他想起爆炸发生后,自己在现场指挥救援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牺牲的消防队员;想起网络上汹涌的舆情;想起后来调查中遇到的种种阻力……
难道这一切背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
“周书记,您没事吧?”于晓伟走过来,关切地问。
周正帆回过神:“没事。调研继续。”
接下来的行程,周正帆有些心不在焉。他机械地听取汇报,查看工程,走访群众,但脑子里一直在思考孙振涛说的那些话。
下午五点,调研结束。车队返回市区。
路上,周正帆给妻子林薇发了条信息:“今晚可能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林薇很快回复:“女儿学校开家长会,七点开始,你能去吗?”
周正帆看了看日程表,晚上原本要审阅几份文件。但想到女儿周小雨期待的眼神,他还是回复:“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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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渐次亮起。这座他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既有熟悉的温暖,也有未知的寒意。
晚上六点半,周正帆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晚饭。
“小雨呢?”他一边换鞋一边问。
“在房间写作业,说等你回来一起吃饭。”林薇接过他的公文包,“今天去水库调研怎么样?”
“还好。”周正帆不愿多说工作上的烦心事,“小雨最近学习怎么样?”
“期中考试年级第十,进步了五名。”林薇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班主任说她这学期学习态度认真了很多。”
正说着,十五岁的周小雨从房间跑出来:“爸,你回来啦!”
“回来了。”周正帆摸摸女儿的头,“听说你考得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我不要奖励。”周小雨认真地说,“我们政治课上讲了反腐倡廉,老师说领导干部的子女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爸,你在外面工作那么辛苦,我能做的就是好好学习,不给你添麻烦。”
周正帆鼻子一酸。女儿长大了,懂事了,可这份懂事背后,是孩子过早地承受了本不该她承受的压力。
“小雨……”他声音有些哽咽,“爸爸对不起你,陪你的时间太少了。”
“没关系,我知道你在做重要的事。”周小雨拉住父亲的手,“我们同学都说,江市这两年变化很大,环境变好了,办事也方便了。他们说,这都有你的功劳。”
林薇在一旁看着父女俩,眼眶也湿润了。
简单吃过晚饭,一家三口出发去学校。
家长会在学校礼堂举行。周正帆刻意坐在后排角落,不想引起注意。但市长兼市委书记的身份还是让不少家长侧目。
会议开始前,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主动打招呼:“周书记,您也来开家长会啊?”
周正帆认出这是市工商局副局长王建军,他的孩子和周小雨同班。
“王局长,你好。”周正帆点点头。
“周书记,我正想找机会向您汇报工作呢。”王建军压低声音,“我们局最近在整顿市场秩序,发现了一些问题……可能涉及到个别领导同志的亲属。”
周正帆眼神一凝:“具体什么情况?”
“有群众举报,江北区有个大型建材市场,存在强买强卖、垄断经营的问题。我们调查发现,这个市场的实际控制人,是……是郑建国副市长的侄子郑小兵。”
郑建国已经在押,但他的关系网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除。
“证据确凿吗?”
“我们有录音、视频,还有商户的书面证言。”王建军说,“但郑小兵很嚣张,说谁动他,他叔叔出来后不会放过谁。我们办案的同志有顾虑。”
周正帆沉默了几秒钟:“依法办理。郑建国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亲属的问题是该亲属的问题。如果确有违法事实,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如果有人阻挠,你直接向我汇报。”
“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王建军松了口气,“周书记,现在市里的风气确实好多了。‘清源行动’让大家都看到了市委的决心。”
这时,班主任走上讲台,家长会开始了。
两个小时的会议,周正帆听得很认真。班主任分析了班级整体情况,各科老师介绍了学习重点,还有优秀学生家长分享了教育经验。
会议结束时已经九点多。周正帆和女儿走在校园里,秋夜的凉风拂面。
“爸,我们王老师今天私下跟我说,她知道你是市长,但希望我不要有特殊化思想。”周小雨说,“她说领导干部的子女更应该低调,靠自己的实力说话。”
“你们王老师说得对。”周正帆欣慰地说,“你能这样想,爸爸很高兴。”
回到家,周小雨回房休息。周正帆则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处理文件。
晚上十一点,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书记,有些事想向您当面汇报。关于金光化工爆炸案,我手里有您感兴趣的东西。明天上午九点,江边三号码头,第三号仓库。我一个人,您也可以带一个人。”
短信末尾没有署名。
周正帆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加速。他立即拨通马国强的电话:“马局,查一个号码……”
半小时后,马国强回电:“周书记,号码是黑卡,已经关机。定位显示最后信号在江边三号码头附近。要安排人提前布控吗?”
周正帆沉思片刻:“布控,但要隐蔽。对方既然敢约我,可能有所准备。明天我带于晓伟去,你们在外围接应。”
“太危险了!周书记,让我替您去。”
“不,对方点名要见我,换人可能就不会出现了。”周正帆说,“金光化工的案子,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如果真有什么新线索,我必须亲自去。”
马国强知道劝不动,只能说:“那我安排最精干的便衣,确保您的安全。”
挂断电话,周正帆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城市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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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的三号码头,那是个废弃的老码头,平时很少有人去。对方选择在那里见面,显然是为了避开耳目。
金光化工……爆炸案……“深海”……
这些碎片在周正帆的脑海里旋转、拼接。他有一种预感,明天要听到的,可能是他政治生涯中最惊心动魄的真相。
凌晨一点,周正帆依然毫无睡意。
他打开电脑,调出金光化工爆炸案的所有公开资料和内部报告,一页页重新翻阅。
事故原因:苯罐区违规操作导致爆炸。
责任认定:企业安全管理不到位,监管部门履职不力。
处理结果:企业负责人被判刑,相关监管干部受处分。
表面上看,这是一起典型的安全生产责任事故。但周正帆一直觉得,有些细节说不通——为什么苯罐会在整改期限内爆炸?为什么爆炸威力远超预期?为什么事后网络舆论引导得那么有组织?
当时他忙于救灾和善后,没有深究。后来“清源行动”牵扯出郑建国、吴老等人,他以为找到了答案。但现在看来,可能还有更深的内幕。
窗外传来夜鸟的鸣叫,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周正帆关掉电脑,走到客厅。妻子已经睡了,女儿的房门紧闭。这个家,是他奋斗的动力,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他想起孙振涛的提醒:“注意安全,特别是家人的安全。”
如果明天听到的真相,真的牵扯到巨大的利益集团,他和家人会不会有危险?
但如果不听,让真相永远埋藏,那些在爆炸中逝去的生命,那些在救援中牺牲的勇士,他们的灵魂能安息吗?
周正帆握紧了拳头。
他走到女儿房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台灯还亮着,女儿已经睡着了,床头放着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书签夹在这样一页:“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鄙、生活庸俗而愧疚。”
周正帆轻轻关上门,回到书房。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写下几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因为坚持真相而遭遇不测,请告诉小雨:爸爸的选择,无愧于心。”
写完,他把这页纸撕下来,装进信封,塞进书架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周正帆反而平静了。
他知道明天的会面可能是个陷阱,也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但作为这座城市的领导者,作为那场灾难的亲历者,他有责任知道真相。
哪怕真相再残酷。
凌晨三点,周正帆终于躺下。他强迫自己睡觉,养足精神应对明天的一切。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熄灭,只有路灯还在坚守。
黑夜即将过去,黎明终将到来。
但在光明完全降临之前,还有最深的黑暗需要穿越。
## 第三节 码头迷雾
早晨七点,周正帆准时起床。
妻子林薇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小米粥、鸡蛋、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简单,但温暖。
“昨晚又熬夜了?”林薇看着丈夫眼里的血丝,心疼地问。
“看了些材料。”周正帆在餐桌前坐下,“今天上午有个重要会面,可能晚点回来。”
“注意安全。”林薇没有多问,只是给丈夫盛了碗粥,“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周小雨背着书包从房间出来:“爸,妈,我走啦!”
“路上小心。”周正帆叮嘱道。
女儿出门后,林薇才低声说:“正帆,我昨天接小雨放学时,感觉有辆车一直在跟着我们。是不是……又有什么麻烦了?”
周正帆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你看清车牌了吗?”
“没看清,是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林薇忧心忡忡,“正帆,我知道你工作重要,但咱们就这一个女儿……”
“放心,我会安排。”周正帆握住妻子的手,“这段时间,让小雨上下学都坐校车,你别去接了。家里有什么异常,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薇点点头,眼圈红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咱们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我会的。”周正帆轻轻拥抱妻子,“相信我。”
八点,周正帆准时到达办公室。
于晓伟已经准备好了上午的日程安排:“周书记,九点您要去江边三号码头,我已经通知司机准备。十点半回来后,十一点有个招商引资座谈会需要您出席。下午两点……”
“晓伟,今天的日程你重新调整。”周正帆打断他,“九点的会面之后,把所有非紧急的会议都推掉。如果我十点半没回来,你联系马国强局长。”
于晓伟愣住了:“周书记,您……”
“按我说的做。”周正帆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另外,如果我今天有什么意外,我书房书架最下面一层,靠右的角落里有个信封,你交给我爱人。”
“周书记!”于晓伟脸色变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我多叫几个人跟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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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要求只能带一个人。”周正帆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秘书,“晓伟,你怕吗?”
于晓伟挺直腰板:“周书记,我不怕。但我担心您的安全。”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周正帆拍拍他的肩膀,“去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