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节 常委会上的交锋

周二上午九点，江市委常委会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十一名市委常委已经就座，常委会一般每周召开一次，特殊情况下可随时召开。今天的会议是临时召集的，议题只有一个：通报郑向东、柳云山案件情况，研究部署下一步工作。

周正帆坐在主持人的位置——原本这是市委书记的座位。按照省委决定，在市委书记新的人选确定前，由他临时主持市委工作。这个位置他并不陌生，三年前郑向东外出学习时，他也曾短暂主持过工作。但今天坐在这里，感觉完全不同。

会议室里很安静。每个人都低着头，翻看着面前的文件——那是省纪委关于郑向东、柳云山案件的情况通报（内部版），只有五页，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人都到齐了，开会。”周正帆开口，声音平稳，“今天的议题大家都知道了。首先，请张正华同志传达省纪委的通报精神。”

张正华作为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是案件查办的具体负责人之一。他推了推眼镜，开始传达：

“根据省纪委监委审查调查，郑向东在担任江市委书记期间，严重违反党的政治纪律、组织纪律、廉洁纪律、工作纪律、生活纪律，构成严重职务违法并涉嫌受贿犯罪；柳云山作为‘老师’网络的核心组织者，长期利用其社会关系网，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收受巨额贿赂，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受贿罪、洗钱罪等多项罪名……”

张正华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座每个人的耳朵里。随着他的传达，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虽然大家早就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大概情况，但听到官方正式通报，感觉还是不一样。

“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查调查中。省纪委要求，江市各级党组织和党员干部要深刻汲取教训，引以为戒，坚决肃清郑向东、柳云山案件的恶劣影响……”

传达结束后，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动一下。

周正帆环视会场。在座的十一位常委，有他熟悉的老搭档，也有不那么熟悉的新面孔。市委副书记、市长周正帆（兼临时主持市委工作），市委副书记王建明，市纪委书记张正华，常务副市长李明德，组织部长刘志坚，宣传部长陈静（女），统战部长赵国庆，政法委书记孙卫国，秘书长李建军，军分区政委周大勇，还有一位挂职常委、副市长吴秀兰（女）。

这些人里，有多少人和郑向东走得很近？有多少人可能牵涉到柳云山的网络里？周正帆不敢确定。但他知道，今天的会议，是观察每个人的最好机会。

“大家都听了通报，”周正帆开口，“有什么想法，可以谈一谈。”

按照惯例，这种时候应该副书记先发言。王建明，五十三岁，在江市工作多年，从县委副书记一路干到市委副书记，是个老资格的干部。他清了清嗓子：

“郑向东、柳云山案件，性质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作为市委副书记，我对发生这样的案件感到痛心，也感到愧疚。虽然我没有直接参与他们的违法活动，但作为班子成员，我负有监督不力的责任。我建议，市委常委会要向省委作深刻检讨。”

这话说得很官方，也很稳妥。既表明了态度，又划清了自己。

接下来是常务副市长李明德。他今天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显然昨晚没睡好。“我完全同意王书记的意见。郑向东作为市委书记，本应是全市干部的表率，却带头违纪违法，这是对党的背叛，对人民的犯罪。我们要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坚决支持省纪委的审查调查工作。”

李明德的话里，用了“我们”，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他在试图把自己和周正帆捆绑在一起，表明自己是站在正确一边的。

组织部长刘志坚说话更谨慎：“作为组织部长，我要作自我批评。在干部选拔任用工作中，我们对郑向东推荐、提拔的一些干部，考察不够深入，把关不够严格。下一步，组织部将按照省委和市委的要求，对全市干部队伍进行一次全面排查，坚决清除害群之马。”

宣传部长陈静是常委中唯一的女性，说话直接：“宣传部门要加强对案件的舆论引导，既要报道案件的查处情况，体现省委反腐的决心，又要把握好度，不能影响江市的整体形象和稳定。我建议，召开一次新闻通气会，统一口径，回应社会关切。”

每个人都在发言，每个人都在表态。但周正帆注意到，有些人的发言很空洞，只是重复文件上的话；有些人则话里有话，似乎在试探什么。

轮到政法委书记孙卫国发言时，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政法机关将全力配合案件的查处工作。但我也想提醒一点——案件查办要依法依规，不能搞扩大化，不能影响正常的工作秩序和社会稳定。”

这话听起来没错，但周正帆听出了弦外之音：孙卫国在担心，案件查办会牵扯到政法系统的人。事实上，从柳云山交代的名单看，确实有几个政法系统的干部牵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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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书记说得对，”周正帆接话，“案件查办必须依法依规，这是原则。但同时，也要坚持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涉及到哪个系统，都要查清楚。这才是对党负责，对人民负责。”

他的话说得很重，会议室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最后，周正帆做总结讲话：

“同志们，郑向东、柳云山案件，是发生在江市的严重腐败案件，给党的形象造成了损害，给江市的发展带来了负面影响。作为临时主持市委工作的负责人，我深感责任重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下一步，我们要做好四件事。第一，坚决拥护省委决定，全力配合省纪委的案件查办工作，需要市里提供什么支持，就提供什么支持，不能打折扣，不能搞变通。”

“第二，深刻汲取教训，在全市范围内开展警示教育。市纪委要抓紧制作警示教育片，组织各级干部观看学习，真正起到震慑作用。”

“第三，加强干部队伍建设。组织部要牵头，对全市处级以上干部进行一次全面排查，重点排查那些与郑向东、柳云山关系密切的人，发现问题及时处理。”

“第四，稳住发展大局。不能因为案件查办，就影响了正常的工作。各条线、各部门要各司其职，确保经济发展、社会稳定、民生改善各项工作有序推进。”

他看了看表：“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散会后，请王建明同志、张正华同志、刘志坚同志留一下，我们开个小会。”

常委们陆续离开会议室。最后留下的四个人，移步到旁边的小会议室。这是更核心的圈子，要讨论更敏感的问题。

小会议室里，周正帆开门见山：“留三位下来，是要商量几件具体事。第一，郑向东被留置后，他分管的有些工作要重新分工。王书记，你暂时接管党群、政法、信访工作；张书记，你除了纪委工作，还要协助抓干部监督；刘部长，组织部的工作要加码，特别是干部排查这一块。”

三人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安排。

“第二，”周正帆继续说，“柳云山交代的名单里，有七个是江市的人。这七个人，有的是在职干部，有的是退休干部。怎么处理，要拿出方案。”

张正华翻开笔记本：“这七个人，三个在职，四个退休。在职的三个，一个在发改委，一个在财政局，一个在住建局，都是副处级。按照干部管理权限，我们可以直接调查。退休的四个，有的已经退休多年，调查难度大一些。”

“不管难度多大，都要查。”周正帆说，“在职的三个，立即停职，接受调查。退休的四个，也要查清楚，如果确实有问题，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

“那……会不会引起反弹？”王建明有些担心，“特别是退休的那几个，在江市工作多年，关系网很深。”

“该反弹的，总会反弹。”周正帆平静地说，“但我们不能因为怕反弹，就不查了。这样，对退休人员的调查，注意方式方法，可以以‘了解情况’‘协助调查’的名义进行，但实质性的调查不能放松。”

“明白了。”

“第三件事，”周正帆看向刘志坚，“组织部要抓紧制定全市干部轮岗交流方案。特别是那些关键岗位、重要部门，干部任职时间长的，要轮岗。这不是针对谁，而是正常的干部管理。但在当前这个特殊时期，轮岗有特殊的意义。”

刘志坚明白周正帆的意思。轮岗既可以防止形成利益小团体，也可以借机观察干部的反应，看谁有抵触情绪，谁有问题。

“方案一周内拿出来，”周正帆说，“先在小范围征求意见，然后上市委常委会讨论。”

“好的。”

“最后一件事，”周正帆顿了顿，“关于我个人的一些问题，需要向组织说明。”

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周正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是一些关于我的举报材料，说我收受贿赂、滥用职权、生活作风有问题等等。我已经看过了，大部分是诬告，但也有一些需要核实的问题。按照程序，我主动把这些材料交给纪委，请组织调查。”

张正华接过文件袋，表情严肃：“市长，您这是……”

“这是我应该做的。”周正帆说，“我是市长，又临时主持市委工作，更应该主动接受监督。这些材料，有些可能是诬告，有些可能是别有用心的人散布的谣言，但既然有人举报，就应该调查。只有调查清楚了，才能还我清白，也才能让那些造谣的人无话可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王建明开口：“市长，您这么做，体现了共产党员的坦荡胸怀。我支持您。”

“我也支持。”张正华说，“纪委一定会依法依规调查，既不会冤枉一个好干部，也不会放过一个问题干部。”

刘志坚点点头：“组织部门也会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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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周正帆站起身，“那就这样。大家去忙吧。”

三人离开后，周正帆独自在小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主动交出举报材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他知道，现在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有很多人希望他倒下。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但这样做也有风险。如果调查过程中，有人做手脚，制造假证据，他可能真的会被冤枉。

这就是官场，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每做一个决定都要权衡利弊。

他走出小会议室时，于晓伟等在门口，脸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周正帆问。

“市长，有个人想见您，说是……说是沈默的母亲。”

周正帆的心猛地一紧：“人在哪？”

“在接待室。她说有话想对您说，说关于她儿子的事。”

## 第二节 母亲的请求

市府大楼一楼的接待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双手握着一个布包，身体微微发抖。看到周正帆进来，她挣扎着想站起来。

“阿姨，您坐。”周正帆赶紧上前扶住她，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我是周正帆。您找我？”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周市长，我是沈默的妈妈。我儿子……我儿子死得冤啊……”

她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周正帆让于晓伟倒了杯热水，递给老太太：“阿姨，您慢慢说。沈默是个好同志，他的事，我们一直在查。”

老太太喝了口水，情绪稍微稳定了些：“周市长，我知道您在查我儿子的案子。我儿子生前跟我说过，他在查一些很重要的事，可能会很危险。他说如果他出事了，就把一些东西交给一个值得信任的领导。”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周正帆：“这是我儿子生前藏在家里的。他死后，我不敢拿出来，怕那些人再来害我。但现在……现在那些坏人都被抓了，我想是时候把它交给您了。”

周正帆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好像只有几张纸。但他知道，沈默用生命保护的东西，一定非常重要。

“阿姨，谢谢您的信任。”周正帆郑重地说，“我向您保证，一定会查清沈默的死因，一定会让害他的人付出代价。”

老太太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儿子是个老实人，从小就懂事，学习好，工作认真。他爸死得早，是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总说，等他有出息了，要让我过上好日子。可现在……现在他走了，留下我这个老太婆……”

周正帆心里一阵酸楚。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这么含辛茹苦把他养大。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心。

“阿姨，沈默是个英雄。”他说，“他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揭露真相，为了社会的公平正义。他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我知道，我知道……”老太太擦着眼泪，“可我就是想他啊……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到他小时候的样子，看到他对我笑……”

周正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位失去儿子的母亲。任何语言在这个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静静地坐着，陪着她。

良久，老太太站起来：“周市长，我不打扰您工作了。我该走了。”

“阿姨，我派人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老太太摆摆手，“周市长，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我儿子说过，您是个好官，是真正为老百姓做事的。您可不能出事啊……”

这话让周正帆的眼眶也有些湿润：“阿姨，您放心，我会注意的。您也要保重身体，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送走老太太后，周正帆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三张纸。第一张是沈默手写的便条：

“周市长，如果您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以下是我查到的关于‘老师’网络的最后线索，可能对您有用。”

“第一，网络的核心不是柳云山，而是另一个人。柳云山只是明面上的‘老师’，真正的控制者，代号‘影子’，从不露面。‘影子’可能是省级某位领导的身边人，甚至可能就是那位领导本人。”

“第二，网络有一个‘应急资金池’，金额大约五亿元，存放在境外多家银行。这笔钱是准备在紧急情况下，用于收买、封口、甚至灭口的。资金的管理者，是吴雨欣。”

“第三，我在调查中发现，江市的几个重大工程项目，都存在严重的设计缺陷和安全隐患。如果发生地震、洪水等自然灾害，可能会造成比金光化工事故更严重的后果。这些项目的设计方，都是同一家设计院——省建筑设计院，而该院的总工程师，是柳云山的侄女婿。”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我怀疑‘影子’已经渗透到了案件调查组内部。最近几次，我的行踪总是被对方提前知道，这绝对不是巧合。调查组里可能有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