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太子(宪宗)求情

素心看他神情,知他走神,便伸手把箭簇轻轻往旁边拨了拨,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绿豆汤熬好没有。她脚步轻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砚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别老想那些了的意思,沈砚明便笑了,把箭簇收回了怀里。

入夜之后,沈砚明照例去了书房。他没点大灯,只借着窗台上那盏小油灯的光,把于谦那封没寄出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纸页上的字迹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些,那些关于南宫米粮的数目依然清晰,签收人的手押也还完好。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收进书箱暗格时,指尖碰到了那方被动了手脚的旧砚台——一直锁在箱底,连同瓶子里剩下的那点牵机引一起。他想了想,把砚台和瓷瓶都取了出来,用一块蓝布包了,搁在案角显眼处。

明日进宫,大约用得上。

第二天下午,沈砚明换了件素净的靛蓝直裰,袖口照旧缝着素心的忍冬花,只是换了银线绣,在日光里隐隐地闪着。苏婉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绾得整整齐齐,簪了支素银簪,整个人利利落落的。素心在门口给他们整了整衣领,又往沈砚明怀里塞了个手炉:宫里这时候还凉,仔细别冻着。

进宫的路上,沈砚明和苏婉并肩走着,福伯远远跟在后面提食盒。过午门时,守门的侍卫认得沈砚明,略略验了腰牌便放了行。东宫离前朝有些距离,穿过两道宫门,沿着一排老柏树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远远便看见朱见深站在东宫门口的台阶上张望,见他们来了,撒腿就往这边跑,身边的小太监在后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大哥!苏姐姐!朱见深跑到跟前站定,仰着脸笑,露出换牙期缺了一颗的门牙,亮晶晶的口水在日光里闪了闪。他伸手就拽沈砚明的袖子,走,我带你们看我新得的蛐蛐!昨儿个内侍在御花园草窠里抓的,可凶了!

苏婉笑着把食盒递过去:先别管蛐蛐,枣泥糕给你带来了,昨儿新蒸的,还加了蜜。

朱见深眼睛一亮,松开沈砚明的袖子去接食盒,掀开盖子闻了闻,眉开眼笑地冲苏婉道了谢,又拉住她的手指往殿里拽。三个人进了东宫的正殿,朱见深三下两下爬上椅子,把食盒搁在膝盖上,掰了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沈大哥你快坐,我还叫御膳房备了你爱吃的茯苓糕——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内侍进来通传:殿下,陛下身边的牛公公来了,说陛下让问一句,沈指挥把那箭簇带着没有。

沈砚明起身应道:带了。他从怀里取出那枚裹着蓝布的箭簇,递与内侍,请公公转呈陛下。

内侍接了布包退出去。朱见深嚼着枣泥糕,滴溜溜的眼睛在沈砚明和苏婉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把嘴里的糕咽下去,正色道:沈大哥,你放心,有我在,石亨那坏蛋动不了你。他小脸绷着,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可缺了颗门牙的嘴一抿,那股子正经劲儿便打了折扣,倒显得格外可爱。

苏婉忍着笑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糕屑:殿下且安心吃着,沈大哥自有主意。她说着看了沈砚明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神。

晚膳摆上来时,沈砚明留意到英宗没有来。牛玉后来托人传了句话——陛下说太子高兴就好,他不来打扰了。这大约意味着英宗自己也不愿当面面对这些事,却又默许了这场晚膳。沈砚明坐在东宫的膳桌旁,看着朱见深拿筷子笨拙地给他夹菜,菜汁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油渍,心里忽然暖融融的,比手炉里的炭火还透些。

朱见深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望着沈砚明:沈大哥,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雁门关看长城。你到时候还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沈砚明搁下碗筷,郑重地拱了拱手:臣遵命。等殿下长大了,臣带您看遍九边每一座烽燧。

朱见深满意地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茯苓糕放进自己碗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东宫的窗纸映成暖融融的橘色。苏婉在一旁替太子剥了个橘子,橘皮的香气散开来,混着枣泥糕的甜和夜风里淡淡的柏树味道,把这一方小小的殿内填得满满当当。

晚膳撤下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东宫的灯点得比前殿早些,几盏琉璃宫灯把殿内照得通明,案角那碟茯苓糕还剩了两块,被朱见深拿油纸仔细包起来,塞进沈砚明手里说带回去给素心嫂嫂尝尝。

沈砚明接了油纸包,弯腰道谢的功夫,朱见深又跑进里间,翻翻找找了好半天,抱出个巴掌大的陶罐来。罐子用细竹篾编了盖,盖子上钻了几个小孔,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献宝似的把陶罐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一只油亮亮的黑蛐蛐正蹲在罐底,两根长须威风凛凛地探着。

小主,

叫得可响了!朱见深伸了根手指轻轻拨了拨蛐蛐的须子,那虫儿振了振翅,当真地叫了两声,声音脆亮亮的,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楚,昨夜里内侍在御花园的草窠里抓的,费了好大劲呢。沈大哥你说,它这算不算边关那些斥候兵?悄悄地趴在草里头等敌情?

沈砚明被这比方逗得笑了:殿下说得有理。边关斥候也是这般,藏在暗处不动声色,等着把消息探准了才动。

朱见深得了夸赞,得意地把罐子盖好,又拿小手拍了拍罐壁,冲那蛐蛐说:你好好留着劲儿,等我哪天去边关,也带你去。他抬头看沈砚明,眼底亮晶晶的,像两口盛了月光的小井。

牛玉在殿外咳嗽了一声,进来禀报说时辰不早了,陛下吩咐了让沈指挥和苏姑娘早些出宫。朱见深听了,脸上那层欢喜的神色便淡了几分,抿着嘴揪住沈砚明的袖口,没松手:沈大哥,你什么时候再进宫来?

沈砚明蹲下来平视着他,声音放得轻软:等殿下把太傅留的功课做完了,臣就进宫来给殿下讲新故事。这回讲辽东的林子,老林子里的参和熊瞎子。

朱见深这才松开手,又扭头对苏婉说:苏姐姐,上回你说的那个枣泥糕的方子,我让御膳房的人试了,怎么蒸出来没你做的软?

苏婉笑着摸了摸他的发顶:回殿下,差在火候上。蒸糕得先大火顶开气,再转小火慢焖,若是全程一样的火力,糕胚就老了。改日臣妇把火候的讲究写成条子递进来,让御膳房的师傅照做便是。

朱见深连连点头,一路把他们送到殿门口,小太监举着灯笼在后面跟着。夜风从长廊那头穿过来,把太子单薄的朝服吹得贴了身,他却站得稳稳的,冲沈砚明和苏婉的背影挥了挥手,直到那两盏灯笼转过回廊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出宫的路上,沈砚明和苏婉并肩走在长长的甬道里,两边的宫墙在夜色里显出沉沉的赭色。福伯远远地提着食盒跟在后面,灯笼的光把他脚下的影子拉成细细的一条。

牛玉方才递了个消息给我,苏婉的声音低低的,在夜风里若有若无,石亨今儿下午又被召进乾清宫了。这回陛下没晾他,直接把他那道奏折摔在了他脚边,说他捏造伪证、构陷忠良。石亨当场辩了几句,陛下拍了案——牛玉说拍得殿上的地砖都震了。

沈砚明脚步没停,只微微偏了偏头:然后?

然后石亨被带去了司礼监。没拿,就是带去了,在司礼监的值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苏婉顿了顿,牛玉说他出来之后没回府,直接去了城郊的别院,连石彪都没带。

沈砚明没接话。甬道里的风裹着夜露的凉意扑在脸上,他把手炉换了个手捧着,暖意透过铜壁渗进掌心里。他们在宫门口跟福伯碰了头,出了午门,夜里的街巷安安静静的,只有更鼓声隔着几条胡同传来,笃笃的,一下一下,沉稳而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