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应了一声,又要说什么,沈砚明摆摆手:让他进来。放一个进来,盯紧了,看看他想动哪样东西。咱们心里有数了,那瓶药灌进谁的喉咙还不一定呢。
福伯领命退出去时,带上了门。雨丝还在飘着,把走廊的青砖润得发亮。沈砚明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下去,把心里那点凉意熨开了。他放下茶盏,重新翻开那本《农桑要术》,目光落在深耕易耨那一页,指尖在二字上又停了停——松土除草,急不得,但该拔的根,一根也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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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缝了一半的袍子继续穿针引线。针尖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地响着,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把书房里的安静填得满满当当。那朵下午从西山带回来的芍药被她插在窗台的小瓷瓶里,斜斜地开着,花瓣上沾了一两滴飘进来的雨珠,亮晶晶的,像谁悄悄搁了一颗露水在上面。
第二天清早,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把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福伯天没亮就开了后门,蹲在门槛边磨那把剪草的老剪子,磨石和刃口摩擦发出的细响,听着倒像是日常。
前门的叩门声是在辰时响起的,三下,不轻不重,带着官差惯有的节奏。福伯放下剪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飞鱼服的人,腰佩绣春刀,为首的一个拱手道:奉陛下之命,特来护卫沈指挥府邸周全。声音朗朗的,挑不出破绽。
福伯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侧身让了半步:二位辛苦,请进。把人往里让的时候,他的余光在那两人腰间扫过——绣春刀的刀柄缠绳颜色偏深,和宫里统发的略有出入,刀鞘的铜饰也磨得过于光亮,像是新配的而非库房里领出来的。他心里有了数,面上却堆着殷勤的笑,引着两人往门房走:二位且歇歇脚,我这就去禀报少爷。
那两个锦衣卫跟着福伯进了门房,其中一个把刀搁在桌上,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院子的布局,落在那棵老槐树和海棠之间的空隙上——那是通往书房最近的一条道。福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转身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脚步不急不慢地往正屋去了。
沈砚明正在书房里翻书,听见福伯的禀报,搁下手里的卷册:让他们进来?
福伯点点头:在门房里候着呢。要不要先晾一晾?
沈砚明想了想:晾两刻钟。让厨房送壶茶过去,掺些薄荷叶,说是解暑的。若他喝得犹豫不喝,或者搁在桌上不肯动,就盯紧些。
素心从里屋走出来,把刚缝好的那件旧袍子披在沈砚明肩上,低声说了句:我让赵小七换了身出门的短打,从后巷绕去苏婉那儿送话。牵机引的事,今儿就得查起来。
沈砚明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两刻钟后,那两个锦衣卫被福伯从门房请进书房。为首的那个进门前下意识地整了整飞鱼服的领口,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砚明心里暗暗记了一笔——真正的锦衣卫在沈府这种地方反倒不会如此紧张。他起身迎了两步,拱手道:二位辛苦。不知是哪位大人派来的?
那人拱手还礼,报了个名字:末将钱通,奉陛下口谕,近来京中不太平,沈指挥又刚结案得罪了不少人,陛下特命我等前来护卫。他说得从容,可眼神在扫过沈砚明手边那方砚台时,不自觉地多停了半息。
沈砚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方砚台——素心昨夜里刚换了一方新砚,旧的那方收进柜子里了。他笑着把那方新砚往前推了推:二位来得巧,正有一批边关的文书要核,砚台刚研的新墨。来人,给二位看茶。
素心端了两盏茶进来,一盏搁在面前,一盏搁在他同伴面前。钱通端起茶盏嗅了嗅,薄荷的清凉混着茶香,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放下了。素心转身出去时,余光瞥见那人搁在膝上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指腹——这是心虚的人常有的小动作。
午后,赵小七从后门回来了。他从苏婉那儿带回一封信,拆开看是苏婉外祖父的手笔,字迹端端正正:牵机引者,西域番僧所制,太医院录在案者有十三批,近三年入境五批,均经通商司备案,购买者皆有姓名。查石亨名下未直接购买,然其府中管事方德的妻舅曾在城外药铺以治牛马疫之名购得乌膏半斤,时日恰合。
沈砚明把信看完,递给素心。素心看完了折好,什么也没说,只把信搁在灯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拿水冲了。
傍晚时分,那两个锦衣卫在院里巡逻了一圈。沈砚明隔着书房的窗纸往外看,见钱通走到海棠树底下时停了片刻,弯腰摸了摸树根旁边的土,像在看地面有没有被人翻过的痕迹。他的同伴则在后院的柴房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柴堆上扫了好几遍。
素心端了晚饭进来,见沈砚明站在窗边往外望,把托盘搁在桌上,走过来并肩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隔着窗纸的缝隙看着院中那两个身影,一个在槐树底下转悠,一个在柴房门口探头。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像两只进了笼子还四处乱撞的飞蛾。
明天让人把那方旧砚台从柜子里搬出来,沈砚明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搁在书案显眼的地方。他们要找的无非就是这个。
素心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碗饭:那新砚台换到别处去,让他们有处下手。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晚饭。沈砚明把碗筷收了的时候,素心忽然说:赵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石亨让人去找他做伪证,可他侄子已经在咱们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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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明洗碗的手停了一下:让赵小七写封信给他爹,就说沈砚明待他不薄,当初斩他儿子是依了军法,若他爹愿意,可以到京城来,沈家给他养老送终。信写好了,让福伯找靠得住的脚夫送去宣府,务必比石亨的人先到。
素心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洗好的碗擦干。水流声哗哗的,把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洗进了更深的夜里。
夜里的沈府照旧熄了灯。书房里只留了一盏小油灯,搁在书架角落,光晕薄薄的,恰好够照见案上那方旧砚台的轮廓。沈砚明躺在正屋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旁边素心的呼吸均匀绵长。那两个人今夜大约睡得不安稳,他心想,明日该在他们眼皮底下一些破绽,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才好引着那瓶牵机引现出原形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素心那边拢了拢,闭上眼睛。檐角的滴水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把夜一寸一寸地拉长,像是棋盘上的两步闲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在等对方落子。
次日清晨,那方旧砚台果然被素心从柜子里搬了出来,重新搁在书案右角。她用清水细细洗了一遍,又拿干布擦得光洁如新,砚池里添了新研的墨,墨色浓润,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光。她把砚台摆正时,手指在砚沿上停了一瞬,便转身出去了,什么也没多说。
钱通和同伴一早就到了书房窗外。沈砚明隔着半开的窗子看见他们的影子在廊下停住,钱通侧着身,目光穿过窗格往书案上扫了一圈。沈砚明正低头翻一本旧书,余光把这一切收得清清楚楚,面上却只微微皱了下眉头,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今日天闷,把窗子关小了些。
午后,沈砚明照例去后院看海棠树新长的枝条。素心在厨房里揉面,准备傍晚做葱油饼。钱通的一个同伴——那个在柴房门口张望过的、脸瘦长条——趁机溜进了书房。他动作很快,从袖中掏出那只瓷瓶,拔开塞子,用一根细竹签蘸了一点乌色的膏体,抹在砚台侧面的暗角处。膏体附在石面上,颜色几乎和青石融为一体,若不凑近细看,根本分辨不出。他做完这些,把瓷瓶塞回袖中,闪身退出了书房,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他不知道的是,对窗的屋顶上,赵小七正趴在瓦片后面,把他每一个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傍晚,素心端着葱油饼进书房时,沈砚明正坐在案前研墨。她的手在碟子搁下的同时,轻轻按住了沈砚明握墨条的那只手,指尖在他腕上压了压。沈砚明抬眼看她,素心的目光落在那方砚台的侧角——那里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不细看看不出来,但恰是今早她擦洗时没有的位置。
沈砚明若无其事地把墨条放下,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院子里的葱油饼香飘进来了,出去吃吧,别在书房里闷着。他顺手把那方砚台往案角推了推,像是随手一搁。
两个人出了书房,素心走在前面,沈砚明跟在后面。经过廊下时,钱通正站在海棠树旁,见他们出来,略略欠了欠身。沈砚明朝他点了点头,神色如常,但走过他身侧时,袖口蹭过海棠的枝条,几片叶子轻轻摇了摇。
晚饭后,沈砚明回到书房,掩上门。他从书箱底层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覆在砚台侧角那处暗痕上,轻轻蘸了一下,布面上沾了极淡的乌色痕迹。他把布片叠好,收进一个小瓷盒里,然后取了一方一模一样的旧砚台——是素心白天提前备好的——换下了案上那方。被动了手脚的砚台被他用布包好,放进书箱暗格,和于谦的信纸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