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回去了。”沈敬之起身告辞,目光在苏清扬脸上停留了一瞬,“过几日我再来看她。”
苏皖送他到门口,指着廊下那株新栽的玉兰:“这是去年从江南带回来的品种,说要等三年才开花,你说,它能赶上清扬的周岁宴吗?”
沈敬之望着那光秃秃的枝桠,笃定道:“一定能。”
他走出月洞门时,听见身后传来苏清扬模糊的咿呀声,像是在跟他道别。回头望去,只见乳母正轻轻拍着襁褓,苏皖站在廊下,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与多年前那个抱着《诗经》的少女身影渐渐重合。
沈敬之笑了笑,转身踏上归途。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晚霞,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他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流苏上还残留着小小的温痕——那是苏清扬攥过的地方。
他知道,这株玉兰定会如期开花,就像这个叫清扬的小家伙,定会在充满爱的时光里,慢慢长成明媚的模样。而他与苏皖之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惦念,也会像这雨后的阳光,悄悄洒在岁月的缝隙里,温暖而绵长。
沈敬之踏着碎金般的晚霞往回走,腰间的玉佩流苏晃出细碎的声响,像在重复苏清扬梦里的咿呀。路过街角的茶馆时,听见说书先生正讲到“青梅煮酒”,他忽然驻足——当年苏皖总爱缠着他讲三国,说最爱刘备煮酒论英雄的豪气,如今想来,那时檐下的玉兰还只是颗光秃秃的花苗,苏清扬也尚未降世。
三日后,沈敬之提着两包新采的桂花糖糕登门时,正撞见苏皖在给玉兰树浇水。水珠顺着枝干往下淌,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看,抽新芽了。”她指着枝桠顶端的嫩绿,眼里闪着光,“你说的果然没错,它很努力。”
乳母抱着苏清扬从屋里出来,小家伙醒着,看见沈敬之就挥舞着小手要抱抱。他接过时,发现那串玉佩穗子仍被她攥在掌心,丝线被口水浸得有些发亮。“这孩子,倒成了你的小跟班。”苏皖笑着打趣,递过一碗晾好的酸梅汤,“刚从井里镇过,解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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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敬之低头逗着怀里的小家伙,她的小手正揪着他的胡须玩,力道不大,却带着全然的信赖。“玉兰肯发芽,许是听懂了我们的话。”他啜了口酸梅汤,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等它开花时,我带算学启蒙的册子来,先给清扬认认数字好不好?”
“她才多大,你倒急得很。”苏皖嗔道,却转身从书架上抽出本绣着缠枝莲的空白册子,“我都备着呢,你看这封面,是我照着你送的纹样绣的。”册子上的莲纹与沈敬之玉佩上的如出一辙,针脚细密,像藏着说不尽的心思。
苏清扬忽然“咿呀”一声,把穗子往沈敬之嘴边送,像是要他尝尝味道。沈敬之笑着咬了咬流苏末端的玉珠,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口水蹭了他一衣襟。檐外的玉兰新芽在风里轻轻晃,像在点头应和——这光景,确实比青梅煮酒更让人记挂。
酸梅汤的凉意还在舌尖打转,沈敬之低头用帕子擦去衣襟上的口水印,苏清扬却不依不饶,小手又往他须上抓。“这丫头,将来定是个淘气的。”苏皖的丈夫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本《算学启蒙》,封皮都磨出了毛边,“这是我年轻时读的,敬之看看还能用吗?”
沈敬之接过翻了两页,字迹是熟悉的小楷,边角还留着演算的墨迹:“林兄的字还是这般工整。”他指着其中一道勾股题,“这道题我前日刚教过知言,用西洋的符号列算式,倒比咱们的‘天元术’省些笔墨。”
苏皖正用银剪子修剪玉兰的枯枝,闻言回头:“西洋的法子真有那么好?”她放下剪刀,走到沈敬之身边,“我虽不懂算学,却听说那些红毛夷的仪器能测星象,比钦天监的还准?”
“利先生带来的望远镜,能看清月亮上的坑洼。”沈敬之想起观星台的光景,眼里泛起笑意,“等清扬大些,带她去看看,保管她新奇。”
苏清扬似是听懂“望远镜”三个字,忽然挥舞着穗子往门外指,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要立刻去观星台。乳母笑着哄她:“小祖宗,这会子天还亮着呢,星星还没出来呢。”
暮色漫进院子时,李氏差人送来一篮新摘的桑葚,紫黑的果子透着甜香。苏皖取来白瓷盘,挑了些饱满的摆在沈敬之面前:“尝尝,去年在园子里种的,今年头一茬结果。”
沈敬之拈起一颗,刚要送进嘴里,却被苏清扬抢了去。小家伙攥着桑葚往嘴里塞,紫黑色的果汁染了满手满脸,像只偷喝了葡萄酒的小猫。苏皖笑着用帕子给她擦脸,指尖沾了点果汁,在她鼻尖点了个小痣:“这下更像你世伯家的知微了,都是个小馋猫。”
沈敬之望着这母女俩,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桑葚季。那时苏皖总爱爬到树上去摘果子,裙摆沾着草屑,手里捧着满满一兜,见了他就往他怀里塞,说“高处的更甜”。如今树还在,只是爬树的人换了心境,倒让树下的看客添了几分感慨。
“敬之若不嫌弃,留下用晚膳吧。”苏皖的丈夫温声道,“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松鼠鳜鱼。”
沈敬之刚要应下,却见仆人匆匆进来,说观星台的利先生派人来问,《远镜说》的书稿是否要连夜誊抄。“倒是忘了利先生还在等。”他起身告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苏清扬,“清扬,世伯改日再来看你,给你带能转的风车好不好?”
小家伙似懂非懂,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像是舍不得他走。苏皖轻轻掰开她的手:“乖,让世伯去忙,过几日我们去沈府看风车。”
沈敬之走出月洞门时,身后传来苏清扬的哭声,细得像根丝线,缠得人心里发软。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苏皖抱着孩子站在廊下,玉兰树的新芽在暮色里闪着微光,倒像串没点亮的星星。
“定会开花的。”他在心里默念,转身加快了脚步。腰间的玉佩流苏轻轻晃,仿佛还沾着苏清扬的温软,让这暮春的夜都添了几分甜意。他知道,过不了多久,这园子里的玉兰会开花,观星台的风车会转,而那个攥着他衣袖不肯放的小家伙,终将在算珠与星图的光影里,慢慢长成属于她的模样。
沈敬之回到沈府时,观星台的灯已亮如白昼。利玛窦正趴在案上誊抄《远镜说》,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与窗外的虫鸣缠在一起。见沈敬之进来,他立刻举起书稿:“沈先生你看,这里加了‘勾股定理’的对照图,用你们的‘矩尺’和我们的‘直角仪’并排画,是不是更清楚?”
沈敬之接过书稿,指尖拂过那幅中西合璧的插图,忽然想起苏清扬沾着桑葚汁的小脸。“利先生,”他笑道,“过几日带个小客人来观星台,你那架小望远镜,可得借我用用。”
利玛窦眼睛一亮:“是上次你说的苏小姐的女儿?正好,我新做了个铜制的小星盘,刻了简化的星图,小孩子准喜欢。”他从木箱里翻出个巴掌大的星盘,铜面上的北斗七星用朱砂描过,与西洋星座的线条交叠在一起,倒像幅热闹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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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敬之摩挲着星盘的边缘,忽然听见内院传来沈知言的叫喊:“爹!苏世伯家的姐姐什么时候来?我把算术风车修好了!”
“快了。”沈敬之扬声应着,回头见利玛窦正对着星盘出神,便问,“先生在想什么?”
“在想,”利玛窦用生硬的汉话道,“星星不管叫什么名字,都在同一个天上。就像孩子,不管生在谁家,眼睛里的光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