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南都官场

南京都察院的晨鼓还没敲完,周忱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他披衣起身时,门已被推开,李信手里攥着张帖子,脸涨得通红,像刚跟人吵过架。

“大人您看!”李信将帖子拍在案上,宣纸上“恭贺新禧”四个金字刺得人眼疼,落款是“南京兵部尚书徐琦”,“这老狐狸,前日还在朝堂上参您‘漕运改革操之过急’,今日就派人送帖子,说要请您去秦淮河画舫赴宴,明摆着没安好心!”

周忱拿起帖子,指尖拂过纸面,墨迹里混着极细的金粉——这是南京官场的规矩,帖子用金粉越多,越显“诚意”,实则是试探对方的态度。他想起昨日沈琼说的,徐琦的小舅子在漕帮里管着三个码头,新定的“漕运损耗定额”断了对方不少油水。

“去。”周忱将帖子折好塞进袖中,“正好问问徐大人,为何兵部押送的军粮,总比账上少两成。”

李信急了:“那画舫上不定设了什么圈套!去年户部的王侍郎就是去了趟徐府的宴,回来就被人参了‘贪墨’,至今还在诏狱里蹲着!”

“圈套才要去看看。”周忱披上官袍,铜镜里映出他鬓角的白发,却挡不住眼底的锐光,“南京的官场就像这秦淮河,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你越是躲,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巳时刚过,画舫“听涛号”就在秦淮河上泊定了。徐琦穿着件月白锦袍,手里把玩着颗鸽卵大的蜜蜡珠子,见周忱上船,忙起身笑道:“周大人可算来了!这船是刚从苏州新造的,舱里的紫檀木桌,据说还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

周忱扫了眼舱内,八仙桌上摆着十二道菜,每道都用官窑碗盛着,旁边还立着个穿绿衫的歌姬,正调试琵琶。他没落座,只淡淡道:“徐大人的好意心领了,但周某今日来,是想请教军粮的事。”

徐琦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挥手让歌姬退下:“周大人就是急性子。来,先尝尝这‘醉蟹’,是用阳澄湖的青蟹泡的,得用三十年的花雕……”

“军粮每月短少两成,徐大人若给不出说法,这蟹周某可不敢吃。”周忱打断他,目光落在对方腰间的玉带——那是按察使级别的官员才能用的,徐琦虽挂着兵部尚书衔,却只是个闲职,戴这玉带,分明是越制。

徐琦的脸色沉了下来:“周大人是觉得,老夫管不住兵部的人?”

“不敢。”周忱拿起桌上的银箸,轻轻敲了敲蟹壳,“只是听说,徐大人的小舅子在码头收‘过路费’,每船军粮抽一成,不知是不是真的?”

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徐琦猛地拍了下桌子,酒壶里的酒溅出来,在紫檀木桌上晕开一片湿痕:“周忱!你别给脸不要脸!南京的官场,不是你这外来的能搅得动的!”

“搅不搅得动,试试便知。”周忱起身,走到舱门口,对着外面候着的随从喊道,“把徐大人小舅子王三的账册拿进来!”

李信立刻捧着个账簿进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收张家漕船银五两”“李家军粮抽成三石”,最后一页还有王三的画押。徐琦看着账册,手开始发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只是其中一本。”周忱将账册扔回桌上,“另外还有七本,记录着南京六部十三衙门的‘额外收入’,要不要我念给徐大人听听?”

徐琦瘫坐在椅子上,蜜蜡珠子从手里滑落在地,滚到周忱脚边。“你……你想怎样?”

“很简单。”周忱弯腰捡起珠子,放在桌上,“军粮短少的部分,三日内补上;你小舅子的码头,交出来由漕运司接管;还有,这玉带,不合规矩,该摘下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舱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徐大人若想参我,周某随时候着。只是那些账册,我已让人抄了副本,送了北京。”

画舫外的阳光正好,秦淮河上飘着几叶小舟,渔民正撒网捕鱼。李信跟在周忱身后,忍不住道:“大人就这么跟他撕破脸,不怕他联合其他官员对付咱们?”

“南京的官场,看着盘根错节,其实各怀鬼胎。”周忱望着远处的聚宝门,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徐琦贪财,礼部的杨大人好名,户部的黄福怕事,只要抓住他们的软肋,就不怕他们抱团。”

正说着,岸边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群穿青袍的官员往画舫这边跑,为首的正是礼部尚书杨翥。李信紧张道:“坏了,他们真要联合起来了!”

周忱却笑了:“你看杨大人手里的东西。”

杨翥手里捧着个卷轴,跑到周忱面前,躬身道:“周大人,这是老夫新写的‘廉政赋’,想请您指点一二。”卷轴展开,上面写着“为官者,当清如水,明如镜……”

周忱看着杨翥,又看了看远处仓皇下船的徐琦,忽然明白,南京的官场就像这秦淮河的水,有浊流,也有想变清的人。只要守住底线,不怕没人站出来。

“杨大人的字,风骨凛然。”周忱接过卷轴,“只是这‘廉政’二字,光写在纸上不够,得刻在心里。”

小主,

杨翥连连点头:“周大人说得是!老夫这就去召集官员,学习您的漕运新法!”

阳光洒在秦淮河上,波光粼粼。周忱望着岸边渐渐聚拢的官员,有的面露愧色,有的眼神坚定,忽然觉得,这南京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周忱刚踏上码头石阶,就见户部尚书黄福领着几个小吏候在岸边,手里捧着本厚厚的账册,脸色白得像宣纸。“周大人,”黄福的声音发颤,账册在怀里抖个不停,“这是……这是户部这三年的‘亏空记录’,我都查清楚了,其中有七成是被各衙门以‘办公费’的名义支走的。”

周忱接过账册,封皮上“绝密”二字被手指磨得发亮。翻开一看,里面用朱笔标着“兵部借银千两”“吏部采办超支三百两”,最后一页竟还有黄福自己画的小圈——标注着“本部多领炭敬五十两”。

“黄大人能主动交出来,不容易。”周忱合上账册,递回给他,“三日内,让各衙门把多领的银子还回来。你那五十两,从月俸里扣,算清了就好。”

黄福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会这么轻易过关,忙不迭地作揖:“谢周大人!下官这就去办!”转身时,袍角扫过石阶上的青苔,差点绊倒——这位素来怕事的老尚书,此刻竟跑得比谁都快。

李信在一旁看得咋舌:“这黄大人前几日还说要跟徐琦‘共进退’,怎么转眼就倒戈了?”

“他怕的不是我,是那些账册。”周忱望着秦淮河上渐渐驶远的“听涛号”,画舫的窗棂后,徐琦正望着岸边,脸色灰败如死灰,“南京的官,大多是墙头上的草,见风就倒。但只要让他们知道,守规矩比钻空子安稳,自然会往正道上靠。”

正说着,吏部侍郎张毅匆匆赶来,手里举着个布包:“周大人!这是徐琦让我交来的玉带,还有他小舅子名下的码头地契!”布包打开,玉带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地契上的墨迹还带着潮意,显然是刚写的。

“告诉他,地契交到漕运司,让李信去接管。”周忱没碰那玉带,“至于这个,送都察院,让他们查查是哪个工匠敢私造越制之物。”

张毅应声而去,走得急,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刑部尚书。刑部尚书手里提着个木枷,见了周忱,忙拱手:“周大人,王三已拿下,这是他招供的名单,牵扯到六个驿站的驿丞,都在上面了。”

木枷上还沾着泥,显然是从码头直接押来的。周忱接过名单,上面的名字被红笔圈着,个个都是南京官场的“老油条”。“按律办,该关的关,该罚的罚。”他忽然想起什么,“驿丞空缺的位置,让沈琼从户籍册里挑几个识字的农户补上——踏实人当差,少些弯弯绕。”

刑部尚书连连应下,押着木枷往大牢去,路过聚宝门时,引得不少百姓围观。有认识王三的,忍不住拍手:“这黑心肝的,总算栽了!”

周忱站在码头,听着百姓的议论,忽然对李信道:“去把那七本账册的副本取来,贴在都察院门口。让南京城的官和民都看看,这些年的‘糊涂账’,到底糊涂在谁身上。”

李信刚走,沈琼就带着个穿粗布衫的汉子过来,汉子手里捧着块砚台,石质粗糙,却是亲手打磨的。“大人,这是江宁县的农户赵老实,识字,会打算盘,沈琼说让他去驿站当驿丞,再合适不过。”

赵老实红着脸,把砚台往周忱手里塞:“小的……小的没什么能谢的,这砚台是用河里的石头磨的,能研墨就行。”

周忱接过砚台,石面上还留着磨痕,粗粝却实在。“好砚台。”他笑着递回去,“好好当差,别学那些贪官的样。”

赵老实重重点头,捧着砚台的手都在抖——这怕是南京城里头一个被官老爷亲自鼓励的农户驿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