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那头的嗓门瞬间低了八度,李老兵叹了口气:“顾队,这事我正想跟您说,又怕您分心。上周秦节俭——就是咱们市刚提的那个副局长,专门找了我们科长,说‘宏大的账目得细查,尤其是三年前的农产品抵扣’。您爸那账我看过,全按政策来的,抵扣的都是正经合作社的发票,一点问题没有。可科长说了,‘秦局打了招呼,总得找出点“疑点”,不然不好交差’——那核查函上的‘疑似’,就是这么来的,故意拖着,让你家补材料,补了又说‘不全’,耗着你呢。”
“秦节俭还干了啥?”
“还有环保局那边,也是他的人。”李老兵的声音更沉了,“我跟环保局的兄弟吃饭,他说秦节俭让他们‘按最高标准卡’,宏大的排污早过了国标的线,可秦节俭说‘现在要按“地方特标”,比国标严三倍’,逼着装百万的净化设备——那设备,咱清江镇就没几家企业装得起,明摆着是让你家停业。”
挂了电话,顾明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冷清的街道——以前这时候,总能看见养殖场的员工骑着电动车下班,说说笑笑的,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顾东强,手里攥着个烟盒,烟是皱的,他想掏出来点,手抖得半天打不着火。
“爸,你以前不抽烟。”顾明回头。
顾东强把烟塞回盒里,苦笑了下:“张叔给的,说抽根能松快松快。今早去养殖场,养鸡区的通风口让人堵了,二十多只鸡闷死了;饲料库的门锁被撬了,少了两袋玉米——那两个临时工,张叔今早没见着人,跑了。员工们都慌了,问我‘顾董,公司是不是要黄了’,有三个老员工,今早收拾东西走了,说‘家里等着用钱,耗不起’。”
他顿了顿,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密了:“银行刚才又打电话,说咱们之前贷的两百万,本来明年才到期,现在说‘企业经营异常,要提前收回’。我去镇里找书记,书记说‘秦副局长打过招呼,这事他管不了’;省人大代表联络处的电话,打了三天,也没人接……”
小主,
顾明没插话,听着父亲一桩桩说——这些事,爸妈没在电话里提一个字,全自己扛着。
直到顾东强说“刚才你妈跟我说,要不把养殖场卖了,凑钱还银行,可买家听说被查了,压价压得狠,说顶多给三百万,还不够还贷款的”,声音忽然就哑了,抬手抹了把脸,没抹掉眼泪。
“我这辈子,没偷过没抢过,”顾东强的肩膀抖着,“年轻时在村里种地,后来办养鸡场,一步步做到现在的集团,省里头给我评先进,选我当人大代表,我总觉得,好好干,不亏心,就能对得起家里,对得起员工……可现在呢?他们说我偷税,说我卖死禽,说我是个骗子!那些员工跟着我干了五六年,现在因为我,没活干,拿不到工资……我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们几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