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对前两条的认可,在他的预料之中。
“至于这永业田与限制优免,”徽文帝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稳,却让太子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构想虽佳,立意也高,然牵涉过巨,非旦夕可成。你将它们列为长远之议,是稳妥的做法。”
太子起身,躬身道:“父皇明鉴。儿臣亦知此二条关系重大,触动利益过深。”
“故而思虑再三,以为当前最紧要者,乃是让无地之民有地可耕,让朝廷善政能泽被黎庶。”
“待垦荒见效,民生稍安,基层吏治有所整肃之后,再图缓进,徐徐商议后续。”
徽文帝看着儿子恭谨而坦诚的神情,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示意太子重新坐下,自己则靠向椅背。
“土地之制,关乎国本,牵动天下。”徽文帝缓缓开口,“自先秦井田崩坏,商鞅废井田开阡陌,历朝历代,田制屡变。”
“或名田,或占田,或均田,或租庸调,或两税法,乃至本朝之鱼鳞册、一条鞭……”
“每一次变革,无不伴随着激烈的朝争,甚至血雨腥风。成功者少,失败者众。”
“即便一时成功,往往不过数十年,兼并再起,痼疾重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太子身上,变得异常锐利:“你想动田制,这份心思,朕明白。”
“这几年江南清查,亲眼见了民间兼并之烈,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亲耳闻了税赋不公之苦,权贵隐田逃税,重负尽压小民之身。”
“你能因此而生出解民倒悬、革除积弊之心,这是为君者应有的仁心,也是储君应有的担当。朕,很欣慰。”
太子的心头一热,几乎要起身谢恩,却被皇帝一个眼神止住。
“但是,”徽文帝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正因如此,你更不能急,更不能将自己置于这漩涡的最中心。”
太子愕然抬头。
徽文帝看着他,说道:“这份章程,一旦公布,你知道会引来多少明枪暗箭吗?”
“天下读书人,勋贵,甚至宗室亲藩,他们的利益盘根错节,岂是你一个储君现在就能正面撼动的?”
“江南三家,毕竟只是商贾豪强,虽富却贵不及。而你现在想动的,是贵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