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田在初冬被精心翻整。沈括将有限的麦种分成数份,在相同的地块上,采用不同的播种方式(条播、撒播)、不同的行距、甚至尝试了赵翁提到的“雪后压麦”保墒法。这些尝试,在后世看来或许初级,但在当时,已是试图超越纯粹经验、进行对照试验的宝贵一步。
真正让农学院与外界、与土地改革现实产生激烈碰撞的,是李延的又一次到访。
腊月中旬,李延从华州风尘仆仆赶回长安,向杜谦和黄巢汇报土地清丈试点筹备的最新进展与遇到的棘手问题后,特意绕道延康坊,来找沈括。他并非空手而来,而是带来了几包用粗布小心包裹的泥土样本,以及一份更令人揪心的报告。
“沈公,这是华州三个不同乡里的土样。”李延摊开布包,里面是颜色、质地明显不同的土壤,“这一份来自塬上,色黄,质硬,握之成团,散之不易,当地称‘僵土’,种麦常薄收。这一份来自河滩新淤地,色黑,松散肥沃,但易受洪水冲刷。这一份是塬下坡地,介于二者之间。”
沈括仔细检视,甚至捻起少许放入口中尝了尝(判断含盐等),点头道:“土质差异极大,确需因地制宜。李御史带来此物,必有深意。”
李延苦笑,展开那份报告:“沈公请看。这是下官在华州调查时,听到最多的一种说法,尤其来自那些田产较多、对清丈抵触最深的豪强之口。他们扬言:‘朝廷均田,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把好地分给那些不会种的泥腿子,纯属糟蹋!不出三年,好地也得种成薄田,到时候大家一起饿肚子!’”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此言虽是为抗拒清丈造势,但也非全然无理。下官亲眼所见,不少无地流民或贫苦佃户,因缺乏耕牛、农具、种子,更缺乏精耕细作的经验与资本,即便分得田地,尤其是较贫瘠的田地,第一年收成恐怕也难乐观。若真如此,豪强之言便似‘预言’,足以动摇民心,使百姓对‘均田’生疑,甚至畏惧得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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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括面色凝重起来。他明白李延的意思。土地改革,不仅要解决“分给谁”的公平问题,还要解决“分之后怎么种好”的效率问题。后者若解决不好,前者的一切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甚至反酿祸患。
“李御史所言,直指要害。”沈括沉吟道,“农学院初创,能力有限,但此事关乎国本,不可坐视。老夫以为,当务之急,可分两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