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雪再落,覆盖御街血痕,却覆不住金殿那滩暗红。江栖鹤独归西府,白衣染血,未换未洗,坐于案前,以指蘸血,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
“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沈氏逸明绝笔。”
血字未干,他袖中毒粉包再次滑落——纸包已空,毒却仍在心里,一寸寸腐蚀,再无法取出。而皇城之上,女帝立于城楼,以指腹轻触唇上干涸血迹,低笑一声,像满足,又像叹息:
“先生,你终于与朕共罪。”
雪落无声,却掩不住血腥味——那味,将伴随他们余生,成为彼此骨血里,再也洗不净的暗红。
元和二十年七月十五,中元夜,京师却无人焚香。亥时正,玄甲卫铁骑分作三十九队,同时撞开三十九道朱门——“清君侧”余党,连坐三族,男女老幼俱缚,哭声自朱雀大街一路涌向皇城,惊破中元祭鼓。
抄家清单连夜呈上:金珠四千箱,田契万顷,人头——两千三百级。囚车辘辘,碾过御街青石,车辙嵌进血肉,像给地狱开了一条新道。雪亮横刀下,稚子哭喊被一刀背拍哑,老妪跪地求饶,被铁靴踹进泥水,再无声息。
同一夜,江栖鹤青衣微服,独酌于酒肆二楼。窗外雨丝如帘,囚车一辆接一辆,像黑色蜈蚣爬过灯火。忽有稚童被押至楼下,约莫五六岁,衣破足赤,却仰头望见他,黑眸亮得吓人,向他伸手——
“先生,救我——”
声音细弱,却穿透雨幕,直刺他耳膜。江栖鹤心头一震,酒杯翻倒,追下楼去,却被玄甲卫横刀拦住:“奉旨,闲人退。”
“奉何旨?”他声音发颤。
“帝师莫管闲事。”卫卒面无表情,刀背一推,稚童已被塞进囚车,车轮碾过,泥水溅在他衣摆,像一滩污血。
当夜,江栖鹤回府,闭门,燃灯,取笔,墨里掺酒,写《请废玄甲卫疏》:
“……玄甲卫已非护卫,乃私刑之狱;陛下非执法,乃嗜杀之君。臣请即刻罢卫、释囚、止杀,以全大周之仁。”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