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堂屋。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小芝做的拿手好菜,鸡鸭鱼肉、排骨猪脚,一样不少。大盘小盘摞在一起,整整十六个菜,每一盘都被她精心摆盘,色泽诱人,香味扑鼻。
八个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热热闹闹地吃起年夜饭。小松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我跟你们说,我和小伙伴们放鞭炮的时候,家娃那家伙,胆小得很,点炮仗的时候手直哆嗦,结果炮仗没扔出去,在脚边就炸了,吓得他一蹦三尺高,裤子都差点尿湿咯!”众人听了,笑得前俯后仰。
大江听着,脸上也满是笑意,可说着说着,神情渐渐有些感慨:“唉,以前家里穷,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最怕的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别人有说有笑,出珍海味。但我们冷冷清清,每年也只有朱婶给送的饺子,更别说像现在有这么多好菜了。”小叔在一旁附和:“是啊,那些苦日子可算熬过去了。”
满仓坐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饭菜,更没见过一顿饭,能摆这么多菜。这孩子平日下河爬树样样在行,可心思却极其细腻、懂事。看着眼前的热闹场景,他的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涩,多希望娘亲此刻,也能坐在身边,和他一起尝尝这些美味。
但满仓知道,过年不能扫大家的兴,他强忍着,心中的思念,脸上挂着笑容,跟着大家一起欢笑。小芝瞧在眼里疼在心里,往满仓碗里夹了个大鸡腿,说道:“满仓,多吃点,以后咱们一年更比一年好!”
酒桌上,顾大夫感慨万千,声音里都透着激动:“多久没这么热闹地过年了。”说罢,他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小叔滴酒未沾,看得出是铁了心要戒酒,大家也都理解,没人强行劝酒。
推杯换盏间酒过三巡,小松去送小叔一家、大江又将王婆,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送回家、阿霖负责护送半醉的顾大夫回家。
一下子,屋里就冷冷清清,只剩小芝,对着一桌子,没吃完的饭菜。
小芝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在椅子上。憋了好久的情绪,像开闸的洪水,“哗”地全涌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噼里啪啦往下落。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不那么难受。
这大半年,她没有一天不想女儿,不管白天忙得多累,跟别人笑得多大声,心里头一直都惦记着女儿,稍微闲下来对女儿的想念,就更厉害。
自从那个电话后,女儿咋样了?这就像一把刀,一下下扎她的心!她不知道女儿现在是不是好好的,是不是也在吃年夜饭?不好的念头,在她脑袋里转个不停,越想越怕,她总是在想,那通未听完的电话,后面是什么内容?
思念,担心,未知,交织在一起,小芝真的扛不住了。
阿霖送完顾大夫回来站在门口,看见默默流泪的妈妈,她看得懂妈妈痛苦,那是思念。
她每天晚上都要看书,比小芝睡得晚,总是能听到睡梦中的妈妈,喊那些,属于她的小名,是的,是那些!妈妈太爱她了,看到一个和她表情,或动作相似的,就会换一个更适合她的小名,明明19岁了,自己去阳台收件衣服,也会被妈妈表扬“好能干哦”,妈妈出门买菜,还要像叮嘱小朋友一样说:“乖乖在家,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哟~”妈妈那春风化雨般的母爱,一直是她,精神世界的有力支撑,她比眼前的这个“姐姐”幸福,因为她明确的知道,这是妈妈!只是换了称呼而已,依然可以让她抱抱、可以跟她撒娇,可是这个姐姐,却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活在思念的痛苦中。
阿霖太清楚眼前人的崩溃,是因为什么了,内心一阵揪痛,恨不得,立刻冲过去紧紧抱住她,把藏在心底的真相告诉她,可理智却拼命拉扯着她,让她动弹不得,此刻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强烈的矛盾与挣扎之下,她细嫩的小手,不自觉地在墙上用力抠着,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迹,印上点点红色,都是她内心煎熬的写照。
大江和小松回来站在门口,他们僵在原地,看了眼小芝,又看向,站在门口不进去的阿霖,不知如何是好。
阿霖察觉到动静,转过身,冲他们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示意他们先回屋去。
待两人离开,阿霖慢慢走到小芝身旁,缓缓蹲下身子。她伸出小小的手,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小心翼翼,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小芝的后背说道:“姐姐,不要总是操不完的心,为自己好好活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人重新倒满酒,说了很多悄悄话,一杯接一杯,许是醉了,二人就那样,趴在桌边睡着了,大江一直等到屋里没动静,才出来将她俩抱回屋。
大年初一,天色未明,小芝和阿霖就被朱家庄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唤醒。庄里的男女老少身着新衣,神色庄重,陆续朝着祠堂的方向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