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也拿起酒壶,给陈洛的杯中添了些酒,又给自己满上,端起来朝陈洛举了一下。
两只酒杯在桌面上方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这场晚间谈话的正式开场。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燕北居楼下的喧闹声透过地板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像是这片夜色中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烤全羊的香气在雅间中弥漫着,与烧刀子那股辛辣的酒香混在一起,为这场晚宴铺开了一层温暖而松弛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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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和葛诚一边吃着一边聊着。
两人都是见多识广、能说会道之人,话题从最开始的客套寒暄渐渐扩散开来,像是一滴墨落入水中,缓缓地在纸面上洇开一圈圈细密的纹路。
“葛长史在京北这么多年,可曾去过江南?”陈洛夹了一块羊肉,边嚼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葛诚放下酒杯,摇了摇头:“去过倒去过,不过是多年前随王府的使团去过一次金陵,办完事便回来了,也没来得及好好看看。”
“倒是听说江南的山水和北境截然不同,处处都是小桥流水、烟雨朦胧。”
陈洛笑了笑:“正是如此。南方的水是软的,天是湿的,连风都比北边多几分缠绵。”
“春天的时候,细雨一下就是好几天,站在窗前看出去,整座城都像是被水墨洇过一般。”
“不像京北,风是干的,天是硬的,连阳光都比南边烈几分。”
他顿了顿,“不过南北各有各的好,北境的宽阔和爽利,南方也是比不了的。”
葛诚听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中带着一丝回忆的神色:
“说起北境的宽阔,前些年我去过一趟塞外,正是秋末的时候,草原上的草已经黄了,一眼望不到边,天低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云。”
“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草原都在动,像是活的一般。”
他微微摇了摇头,“那地方虽然荒凉,可人站在那儿,心里反而开阔了。”
陈洛接话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过天地的人,胸襟总是要比旁人宽上几分。”
葛诚微微点头,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说得是。当年读《庄子》时,只觉得逍遥游的意境美则美矣,可终究是纸上文章。后来真正走过几趟远路,才知道什么叫‘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他放下酒杯,“陈长史读庄子吗?”
陈洛端起酒杯轻轻晃了一下,目光中带着一种兴致勃勃的认真:
“读过。不过老实说,下官对庄子的喜爱,倒不如对心学的亲近。”
葛诚微微挑眉,像是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心学?陈长史对心学也有涉猎?”
陈洛放下酒杯,语气带着一种认真的兴致:“不敢说多深,只是觉得心学的‘知行合一’比庄子的‘逍遥游’更接地气一些。”
“庄子的境界太高远,高远到让人不知从何下手;可心学告诉我们,理就在自己心中,不必向外求。”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知行合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这句话下官是真心认同的。”
葛诚听了,沉吟了片刻,像是在咀嚼陈洛这番话中的分量,然后缓缓点头:
“说得不错。心学虽然发端于南颂,可真正把它讲透的,还是本朝的几位先生。”
“知行合一四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天下多少人知而不行,又有多少人行而不知?”
他说着端起酒杯,朝陈洛举了一下,“能说出这番话,说明陈长史不仅仅是读了书,还是真正想过这些事的。”
陈洛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放下杯子时,雅间中的气氛比方才又松快了几分,像是那两杯酒将方才那番关于心学的对话化作了更加亲近的底色。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中渗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轻轻晃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揉皱又展开。
陈洛放下酒杯,语气带着一种闲聊般的随意:“说来也巧,下官在江州读书时,老师也曾讲过心学。”
“他说心学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不把人当成空谈道理的工具,而是让人真正地回到自己身上来。”
葛诚听到这话,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像是在用陈洛那番话和自己过往的某些经历做着对照,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回到自己身上来,这话说得真好。可惜官场之中,能真正回到自己身上的人,太少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口酒将心中那丝感慨一同咽下去。
窗外的夜色更加浓了,燕北居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一些,像是整座西城都在随着夜色的加深而放缓了呼吸。
桌上的烤全羊已经下去了一半,酒壶也空了大半,雅间中那盏油灯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将两人的面容映得温暖而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