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信息若是能摸清楚,他便能判断出陈洛在这场棋局中的分量,然后决定下一步该如何处置这个抢功的年轻人。
他想起北境剑宗。
这些年他与剑宗暗中达成的交易,如同一根结实的绳索,将他与那股北地的武林力量牢牢地拴在了一起。
葛诚在燕王府左长史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这个位置让他不仅掌握了王府日常运转的命脉,也给了他一张在暗处活动的好网。
他不是那种会把自己的把柄明晃晃摆在外面的人,可十几年的积累和经营,足够他在燕王府这棵大树的阴影中,编织出一套属于自己的、见不得光的体系。
燕王府的田庄税赋、物资采买、工程修缮、祭祀礼仪、接待安排,每一桩事务他都有经手的权力,而每一次经手,都是一次将权力转化为利益的机会。
他做得滴水不漏,账面上永远漂漂亮亮,可那些在燕王府的招牌下被悄悄转移出去的银两、物资和地契,早就变成了一条条埋在暗处的通道,通向那些他需要用金钱来维系的关系和势力。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通道,便是北境剑宗。
几年前,他便开始与北境剑宗暗中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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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朝廷削藩的风声已经隐隐约约地传到了京北,他虽然表面上依旧兢兢业业地为燕王府办事,可心里已经开始为自己谋划退路了。
北境剑宗在北地经营数百年,门下弟子遍布军中和江湖,势力盘根错节,眼力自然也不差。
当葛诚以燕王府左长史的身份悄然与他们搭上线时,剑宗也早已嗅到了朝廷即将对燕王府动手的气息。
双方一拍即合,葛诚需要剑宗的武力替他处理那些他不便亲自动手的事,而剑宗需要葛诚在燕王府中的权力来捞取利益。
那些被葛诚暗中批出去的采买订单、那些被葛诚默许的私人运输、那些在燕王府名义下被放行的货物流转,都成了北境剑宗捞取好处的通道。
而作为回报,剑宗为葛诚提供了一支可以随时调用的暗线武力,替他处理那些不能放在台面上来说的事。
霍云飞便是这条暗线中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北境剑宗的天骄弟子,以“客卿”的身份进燕王府,既能光明正大地出入府中,又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葛诚安排霍云飞去试探陈洛,表面上是给那个新来的年轻长史一个下马威,实则是想通过霍云飞的试探,摸一摸陈洛的底细。
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斤两,脾气如何,行事风格如何,背后有没有别的势力在撑腰。
葛诚需要评估陈洛是那种容易被打发的软柿子,还是需要他费更多心思来处理的人。
若是摸清了陈洛的底细后,发现此人确实碍事,他完全可以通过北境剑宗的手,让这个年轻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座城中。
一个刚从京师来的右长史,在京北城水土不服,染病身亡,或者遭遇不测,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事实证明,陈洛显然不是一颗软柿子。
霍云飞在城门口被反将一军、在后苑中被陈洛坑得挨了燕王一通暴打,这些信息都已经通过隐秘的渠道传回了葛诚的耳中。
他坐在长史司的内堂中,将那些碎片般的信息在脑中拼凑起来,心中对陈洛的评价正在一点一点地调整着。
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中要难缠得多。
葛诚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汤划过喉咙,像是一道冷静的冰线,将他心中那股翻腾的情绪重新压回了水面之下。
霍云飞这条线暂时还不能再动,陈洛的防范之心已经被激起,剑宗的人也需要暂时收敛一下,免得在这个节骨眼上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心中盘算着,嘴角却依旧挂着那副谦和儒雅的笑意,像是一个正在悠闲地喝茶看景的长者,全然看不出他心中那条暗蛇已经重新盘紧了身体,正在等待下一个合适的出击时机。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一丝温和而寻常的笑意,像是方才那些念头从未在他心中诞生过一般。
“陈长史初来乍到,若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尽管开口。”
他的语气客气而自然,像是一个真心实意想要帮助后辈的老前辈。
陈洛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那种初来乍到的晚辈应有的客气和谦逊:
“多谢葛长史关照,下官若有不熟悉之处,定会向长史请教。”
他的语气同样客气而自然,像是一颗被水面接住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多余的波纹。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像是两艘在夜色中擦肩而过的船,各自驶向各自的方向。
长史司的廊庑下,书吏们依旧捧着卷宗进进出出,阳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