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收回一部分感知,将注意力放在殿外。
廊下和广场上的五品以下官员们,比他预想的更加沉默。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咳嗽。
寒风从广场上吹过,吹得桌上的饭菜冒着最后一丝热气,但热气很快就被风吹散,饭菜彻底凉了。
有人偷偷搓了搓手,将手缩进袖子里取暖;
有人偷偷活动了一下跪麻的腿,将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但没有人敢做出格的事。
午时。
钟鼓齐鸣。
皇帝从殿后缓步走出,登上御座。
他的衮冕已经换下,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袍,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
他的面容依旧清俊,眉宇间依旧带着儒雅之气,但比朝会时多了几分松弛。
他在御座上端坐,目光扫过殿内殿外的百官,微微颔首。
赞礼官高唱:“宴——开——”
乐队奏起《太平之曲》。
钟声悠远,磬声清脆,琴声悠扬,瑟声深沉,箫声清越,笙声柔和。
数百件乐器同时发声,却不嘈杂,不喧嚣,而是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整座华盖殿笼罩其中。
这是宴乐,不是祭乐,比祭乐轻快几分,但依旧是雅乐的底子。
缓慢,庄严,不带一丝烟火气。
皇帝的御桌上摆满了菜品。
几十道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摆满了一桌。
但他没有动筷,只是端起酒杯,举至齐眉。
赞礼官高唱:“陛下万年——”
殿内殿外的百官齐齐跪倒,数百人同时跪拜。
然后,齐声高呼:“万岁——”
声音汇聚在一起,如潮水般涌动,在华盖殿上空回荡。
皇帝饮了一口酒,放下酒杯。
百官随着他放下酒杯的动作,也各自饮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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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敬酒,礼成。
赞礼官再唱:“百官敬酒——”
亲王代表站起身来。
是汉王朱文圭。
他双手捧着一只金杯,杯中盛满了酒,走到皇帝面前,跪下,将金杯举过头顶。
“儿臣敬父皇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清朗,在华盖殿中回荡。
皇帝接过金杯,饮了一口,将金杯还给汉王。
汉王叩首,退下,回到自己的座位。
第二轮敬酒,礼成。
赞礼官三唱:“功臣敬酒——”
代表站起身来,是魏国公徐慧祖。
他双手捧着一只玉杯,杯中盛满了酒,走到皇帝面前,跪下,将玉杯举过头顶。
“老臣敬陛下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带着两朝元老的威仪。
皇帝接过玉杯,饮了一口,将玉杯还给徐慧祖。
徐慧祖叩首,退下,回到自己的座位。
第三轮敬酒,礼成。
宴席正式开始。
皇帝动筷,夹了一块肉,放入口中。
百官随着他动筷的动作,也各自动筷。
陈洛夹了一块肉,放入口中。
肉已经凉了,但味道尚可。
他又夹了一口菜,菜也凉了,但还算新鲜。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酒是温的,大概是殿外的炭炉温过的,但温得不够彻底,只能算是不凉。
他放下酒杯,黄庭真意继续运转。
殿内的气氛比殿外热烈几分,但依旧是庄重肃穆的底子。
奏乐继续,舞蹈开始。
八佾舞者在殿前的丹陛上列队,六十四人,排成八行八列,手持干戚或羽龠,动作庄重而缓慢。
陈洛的目光穿过殿门,落在那些舞者身上。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
每一个手势、每一个步伐、每一个转身,都经过千百次的排练,精确到了极致。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宴席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菜已经彻底凉了,肉已经凝了一层白油,饭已经硬得像石子。
但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露出不满的神色。
大家都在暗中观察皇帝的一举一动。
他夹哪道菜,其他人就跟着夹哪道菜;他搁下筷子,其他人也搁下筷子;他端起酒杯,其他人也端起酒杯。
整个宴会,皇帝只动了三次筷子,两次酒杯。
百官便随着他的节奏,动了三次筷子,两次酒杯。
这就是庆成宴。
不是吃饭,是礼仪。
宴会将结束时,皇帝忽然抬手,招了招身边的侍从官。
侍从官躬身凑近,皇帝低声说了几句话。侍从官点头,转身走向殿侧,从侍者手中接过一只银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小碗汤。
“赐——”侍从官高唱,声音在殿中回荡。
被点到名字的大臣站起身来,走到殿中,跪下,接过银托盘上的汤碗,叩首谢恩,然后捧着汤碗退出殿外,到殿外的廊下叩头。
那些汤碗中盛着的不过是一碗普通的肉羹,但这一刻,它不再是肉羹,而是圣恩。
陈洛没有被赐汤。
他不在意,继续坐在案前,等着宴会结束。
赞礼官高唱:“宴——毕——”
皇帝起身,退朝。
百官跪送,齐声高呼“万岁万万岁”,声音在华盖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殿后。
百官依次起身,按品级鱼贯退出。
四品以上的大员们从殿内走出,面色如常,有的还在低声交谈。
五品以下的官员们从廊下和广场上站起身来,活动着僵硬的手脚,搓着冻红的双手,互相拱手道别。
陈洛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跪麻的双腿,将笏板夹在腋下,随着文官队伍向殿外走去。
走出午门时,太阳高照,将整座金陵城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街巷中,爆竹声此起彼伏,孩子们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饭菜香,混着雪后的清冷,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
正月初一。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陈洛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感受着肺腑间那股清冽的寒意,抬步向状元境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