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姬瞥了他一眼。
船尾桨声阵阵,舱内肉香与虾香交织,两人你一筷我一筷地夹着菜,偶尔筷子碰到一起她便会轻轻收回手,低头佯作专心挑饭。
待砂锅见底,朱长姬放下筷子才注意到不知何时窗外已不再是开阔江面,而是两岸渐窄的运河河道。
岸边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中簌簌发抖,偶尔有农家小院的白墙黑瓦从树影间闪过。
她重新将目光收回舱内,就着炭炉的余火烤暖双手,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咱们就这样往苏州去,沿途关卡盘查怎么办?你一个翰林院修撰跑到苏州去做什么,总要有个说法。”
陈洛从怀里掏出两本路引,一本递给她,一本自己打开。
路引上墨迹尚新,朱长姬接过来一看,上面端端正正写着:“邹氏,应天府宝华山人士,随夫往苏州府投亲。”
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陈洛,又低头看了看路引上那个身份,已为人妇,且嫁的那位夫君赫然是眼前这位。
“什么小夫妻!”朱长姬脸一板,把路引往桌上一拍,“我要当大小姐。”
她伸手指了指陈洛又指了指自己,“你当仆人,就这样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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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也不急,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着她说:
“大小姐?你看看你这一身打扮,普通布料,银簪素面,颜色也不张扬。天底下的年轻少妇出门探亲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
“你把自己叫做大小姐,配上我这副行头,守在城门口的兵卒看第一眼就记在心里了,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带着个男仆出远门,这能叫‘不打眼’?”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青布长衫,“我呢,就扮作你那个走南闯北做小生意的夫君。你我一同登岸同住客栈,才不会有人多问一句。这都是权宜之计,不要太过计较。”
朱长姬不由语塞。
他说的确实在理,自己这身打扮本就是照着寻常民妇的样子置办的,此刻说自己一个人出门谁都看得出破绽。
她眯起眼睛盯着陈洛,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早就设计好了的?”
陈洛立刻举起双手,面露无辜:“冤枉!我准备了好几个身份,有兄妹的、有主仆的,全都备好了路引。只是你这身装扮刚好最合小夫妻这个身份,不信你看。”
他从怀中又掏出两张未填姓名的空白路引晃了晃。
朱长姬将信将疑,但牌已经摊在桌上了,她也只能妥协。
她将路引收进袖子里,板着脸警告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要安分守礼。若是晚上胆敢越界!”
“都听娘子的吩咐!”陈洛立马接口,语气干脆利落。
那声“娘子”喊得朱长姬耳根刷地一红。
她猛地别过脸去,盯着舱窗外倒退的运河堤岸,嘴里娇骂道:“别贫嘴,我看你就是故意占我便宜。”
只是语气怎么听都凶不起来,倒像是在对自家夫君撒娇。
陈洛大大方方道:“行走江湖不拘小节,都是权宜之计。”
朱长姬不接话。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砂锅残火轻轻毕剥的声响。
她把刚才从他怀里抽出来的那几张空路引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总觉得这个人无论做多少种身份预设,最后总能自然而然地让人相信。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只打算用夫妻这一个身份。
她忽然发现自己又在想什么“夫妻”不“夫妻”的,顿时连脖颈都热了起来。
陈洛正低头拨弄炭灰,那副神情泰然的模样反而更让她生疑。
她抓起桌上的馒头掰了一小块丢过去:“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陈洛稳稳接住塞进嘴里嚼了嚼,笑着分辩道:“哪有什么花招,就你这身打扮跟我站一块,换成兄妹人家也觉得我是从你爹手里把你硬骗出来的,还不如直接扮夫妻省事。”
朱长姬憋了半天才瞪了他一眼,把新路引翻了好几个面,最后还是揣回袖子里,哼了一声。
舱外船工摇橹的号子悠悠响起,陈洛把空碗空碟收回竹篮时忽然抬头望了望船篷顶,又笑着瞥了她一眼。
两人便又开始一搭一唱地斗起嘴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跟陈洛拌嘴的模样,竟真的有几分像寻常人家的小夫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赶紧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耳根却不争气地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