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调出了系统日志。
日志显示:10:42:01,推演开始。10:42:02,推演完成。
记录都在。
但是,那个“结果”,那个本该存在的“模型文件”,凭空消失了。
不,不仅仅是文件消失了。
连织女阵列核心缓存中,关于“推演内容”的那部分数据,也被擦除得干干净净。
龙渊走了过来,她的电子义眼扫过那些断裂的逻辑链。
织女阵列的负载率并不高,核心温度也很稳定。
它没有受到攻击,也没有逻辑冲突。
它只是……在不断地“丢失”。
它计算出了结果,然后“忘”了。
它试图重新计算,然后又“忘”了。
“这不是故障。”
龙渊看着屏幕上那如同断片般的数据流,声音低沉。
“织女阵列病了。”
“它没有被摧毁,它只是得了‘痴呆’。”
面对那片信息的荒漠,锚点城引以为傲的“全知”算力,就像是一个试图在沙滩上写字的老人。
海浪涌上来。
字迹消失。
老人茫然地拿着树枝,甚至忘记了自己刚才写过什么。
算力再强,如果没有“记忆”作为载体,也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电流。
……
后方的算力正在凋零,前线的意识正在溃散。
旗舰舰桥上,原本肃杀的战争氛围,正在被一种诡异的迷茫所取代。并没有物理层面的入侵。没有精神层面的尖啸。
但芬里尔看到了让他背脊发凉的一幕。负责火控系统的精锐炮手,此时正呆滞地看着面前锁定的射击诸元。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按下。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困惑。他在自言自语:“我为什么要锁定这里?这是什么?我……在做什么?”
负责导航的舵手松开了操纵杆,他看着那片虚无的黑暗,眼神空洞:“我们要去哪里?回航的坐标……是什么?”
混乱像瘟疫一样在幽灵舰队中蔓延。不是哗变,不是溃逃。是遗忘。
他们忘记了任务,忘记了敌我,甚至正在忘记自己的身份。在这片没有参数的星域里,连“记忆”这种信息,都在被环境持续地吞噬。
芬里尔的兽瞳剧烈收缩。他终于明白了机械天灾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那个曾经辉煌的硅基文明,就是在这里,被剥离了所有的“文化”、“历史”、“情感”和“逻辑”。它们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为什么要流浪。最后只剩下了刻在硬件最底层的、最原始的本能——复制,存活。
这里是一个信息黑洞。它不吞噬物质,它吞噬“意义”。如果继续停留在这里,拥有无限算力的织女阵列会变成白痴,拥有无限兵力的锚点城会变成一堆没有灵魂的废铁。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那是文明的脑死亡。
……
恐慌在蔓延,但比恐慌更可怕的是空白。
旗舰舰桥上,芬里尔身边的大副突然低下了头。他死死盯着自己制服胸口的那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那是他作为人类个体在这个宇宙中存在的证明,是他荣耀的勋章。
但此刻,大副的眼神中只有全然的陌生。那些熟悉的方块字,在他眼中拆解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线条和几何图形。他认识这些线条,但他无法理解这些线条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含义。
“这是什么?”大副的声音在颤抖。他指着自己的名字,却像是在指着一个外星符号。“它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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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里尔刚想呵斥,却发现自己张开嘴,发不出声音。因为在这一瞬间,他也忘记了那个名字。他看着大副,脑海中关于这个人的履历、战功、甚至面容的记忆,正在被一块巨大的白色橡皮疯狂擦除。
不仅仅是人。舰桥主屏幕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友军识别码,开始发生诡异的溶解。代表战舰编号的数字和字母,像是在高温下融化的蜡烛,扭曲、滴落,最后变成了一滩无法识别的色块。
幽灵舰队正在失去名字。没有了名字,就没有了“我”与“他”的区别,就没有了“敌”与“友”的界限。
紧接着,是操作逻辑的消失。舵手看着操纵杆,忘记了推和拉的区别。火控手看着扳机,忘记了按下它意味着什么。
原本轰鸣的引擎组,因为失去了控制指令而逐一熄火。原本坚不可摧的能量护盾,因为操作员忘记了维持频率而缓缓消散。
在这片信息的荒漠中,亿万艘令宇宙战栗的幽灵战舰,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它们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正在变成一支无名的废铁舰队。
……
前线的异常数据回传到了锚点城。不,准确地说,是数据的“缺失”回传了回来。
最高解剖实验室内,龙渊看着屏幕上那一大片代表着幽灵舰队的绿色光点。它们都在,引擎空转,护盾待机。但在指挥链路上,没有任何回应。整支舰队像是集体陷入了沉睡,或者说,变成了植物人。
“这是认知层面的格式化。”林婉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那个黑洞正在吞噬‘意义’。前线的士兵忘记了战斗的理由。”
“那就帮他们想起来。”龙渊的反应极快,理性的光辉压倒了恐惧。“启动文明备份协议。”“调用中央数据库。”“向全舰队广播人类简史、锚点城流浪日志、以及……他们的个人档案。”
这是一种强制重启手段。只要把记忆重新灌入大脑,就能让迷失的士兵找回自我。
龙渊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打开了锚点城最核心的存储区——那里保存着人类文明五千年的历史,保存着所有的科技、文化与荣耀。那是文明的图书馆,是人类存在的证明。
“正在读取历史文档……”“读取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