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最终是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离开的。
她留下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和一小包碎银子,搁在了林玄身边干燥的草席上。那瓶药,玉质细腻,触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那包银子,足够寻常三口之家半年的用度。对她而言,不过是随手施舍,却也是她目前能为这个“曾经”的未婚夫所做的、不引起家族非议的最大限度了。
老仆几次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默默跟着自家小姐离开。破败的小院门扉吱呀合拢,将外界的光亮与声响隔绝了大半,只留下更深的寂静和空气中弥漫的、陈旧灰尘与淡淡血腥混合的味道。
林玄依旧闭着眼,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他没有理会身边的药物和银钱,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识海深处那一片浩瀚而沉寂的“道墟”之中。
与那点赤金色火星的第一次接触,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无限可能的大门,但也仅止于推开一条缝隙。涌入的信息驳杂而庞大,大多是基础中的基础,且多为残篇。就像一座崩塌的巨型图书馆,他一眼扫过去,能看到无数书架的残骸和散落各处的书页,但想找到一本完整且当下急需的“书”,却需要时间、精力和……运气。
《太初引气诀》是吸引他注意的第一部功法。名字倒是磅礴大气,带着开天辟地般的意味,可惜烙印在他意识中的部分,只有最粗浅的“引气篇”和一小部分“炼体奠基”的内容,后面涉及如何炼气化神、凝聚玄气的关键部分,却是一片模糊,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抹去或深深掩埋了。
其余诸如《基础经脉疏导详解》、《低阶草药图鉴百解》、《磐石锻体术(入门篇)》、《五行基础符箓勾勒(残)》等等,也都是些零碎的知识片段。
这些知识,放在他前世,连给仙域扫地道童启蒙都嫌粗糙。但在此刻,对此界大道残缺、修行体系粗陋的现状而言,尤其是对他这具经脉淤塞、近乎绝路的身体而言,不啻于暗夜明灯,溺水浮木。
“太初……引气……”林玄心中默默推演着那残篇法诀的运转路线。此法与他所知此界任何引气法门都迥异,不追求从外界狂暴吸纳灵气冲击己身,而是讲究先以内息勾连一点“真阳”,也就是他识海中那点“火星”散逸出的、微弱到极致的太初气息,以此为核心,缓缓震荡、梳理、冲刷自身经脉,如同以星火烘烤冻土,虽慢,却稳,且能从根源上改善体质。
更重要的是,此法修炼出的,将不是普通的真气,而是更高层次的“太初玄气”雏形。尽管以他现在的情况,修炼出的“玄气”可能微弱得可怜,但位阶上的碾压,足以让他在同阶中拥有不可思议的优势。
“可行。”仙帝的见识让他瞬间判断出这套残篇的价值。虽然残缺,但方向正确,根基扎实,正适合他这具百废待兴的身体从头打磨。
他不再犹豫,意识引导着那一丝从“火星”中汲取的、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暖流——姑且称之为“太初之气”——按照《太初引气诀(残)》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在体内最粗浅、相对堵塞较轻的一条手太阴肺经分支中开始运行。
“嘶……”
暖流刚一动,撕心裂肺的剧痛便再次袭来。那感觉,就像是用烧红的细铁丝,在淤塞黏连的河道里强行穿行,每前进一分,都伴随着肌肉的痉挛和经脉壁的哀鸣。额头的冷汗瞬间密布,混合着未干的血迹,蜿蜒而下。
这痛楚,远比刚才林宏殴打带来的皮肉之苦更甚,直透灵魂。
但林玄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亿万载苦修,什么样的痛苦没有经历过?魂飞魄散、道基崩毁的绝望都熬过来了,这点经脉重塑的痛楚,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山岗。
他屏息凝神,以无上意志操控着那一丝微弱的气流,缓慢而坚定地前行。每前进一寸,那一寸的经脉便传来灼热刺痛后的、微微的酥麻与通畅感,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这是一个缓慢且痛苦的过程,急不得。林玄深知此点,运行完一个最微小的周天后,便缓缓收功,不再强行推进。那一丝太初之气消耗了大半,剩余的盘踞在刚刚疏通的一小段经脉中,温养着受损的脉络。
仅仅是这初步的尝试,他便感到胸口那令人窒息的沉闷感减轻了一丝,头脑也清明了不少。更让他惊喜的是,识海中那点赤金色火星,似乎……比刚才明亮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是因为自己成功运行了与之同源的功法,产生了某种共鸣?
希望之火,在心中悄然燃起。
他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柳如烟留下的药瓶和银包上。
“因果……”他低语一声,将东西拿起。药瓶入手温润,打开瓶塞,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散出,提神醒脑,确实是疗伤佳品。银子则是实实在在的世俗货币。
“也罢,既承了情,这份因果便记下。他日十倍还之便是。”仙帝行事,最忌因果缠身,尤其是不愿欠下人情因果。柳如烟今日之举,无论出于何种目的,确是对这具身体有援手之恩。这份因果,他认,也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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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药瓶收好,银包放入怀中。他挣扎着起身,动作依旧迟缓吃力,但比之前纯粹靠意志硬撑要好上些许。他踉跄走到院角一口废弃的水缸边,就着缸底积蓄的些许雨水,粗略清洗了一下脸上的血污。
水面倒映出一张苍白清瘦的少年面孔,眉眼尚显稚嫩,但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带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与漠然。额角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已经不再流血,但看起来颇为骇人。
“林玄……”他对着水影,轻轻吐出这个如今属于他的名字,“这一世,便以此身,重登绝巅。”
洗净脸,他回到屋内。所谓屋子,也不过是比院子更破败的一间土房,屋顶漏光,四壁透风,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和一张瘸腿桌子,再无他物。原主父母留下的些许值钱物件,早被那些“族亲”以各种名目搜刮殆尽。
他在床上盘膝坐下,五心向天,再次沉入修炼。这一次,他不急于冲击经脉,而是细细感悟刚才那一丝太初之气运行后的变化,同时默诵《磐石锻体术(入门篇)》的口诀,配合微弱的呼吸吐纳,缓缓活动四肢百骸,舒展僵硬的筋骨,调动气血,辅助外伤恢复。
《磐石锻体术》名字普通,却是道墟烙印中一门扎根基的炼体法门,讲究稳扎稳打,淬炼皮肉筋骨,增强气血力量,正好弥补《太初引气诀》初期对身体直接强化不足的缺点。
时间在寂静与痛楚交织的修炼中缓缓流逝。
日头渐西,昏黄的光线透过破窗,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咚咚咚!”
粗暴的砸门声,再次打破了小院的宁静,比上午林宏来时更加肆无忌惮。
“林玄!滚出来!家主传召!”一个粗嘎的嗓门在门外高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林玄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一丝疲惫闪过,但更多的是冰冷。上午刚被打伤,下午家主便传召?恐怕不是巧合。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满是尘土和血渍的粗布衣服,步履平稳地走到院中,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灰色绸衫、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中带着倨傲,正是林家外院管事之一,林福。他身后跟着两个气息彪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护卫,目光如电,扫视着林玄,带着审视与不屑。
“林玄,你好大的架子,让福爷我等了这许久!”林福冷哼一声,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林玄狼狈的模样,尤其在额头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福管事。”林玄语气平淡,既不卑微,也不挑衅,“不知家主传召,所为何事?”
“何事?”林福嗤笑一声,“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柳家来人了,正在正厅候着呢。家主让你立刻过去,不得延误!”他特意在“好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反讽。
柳家?林玄心中一动。上午柳如烟刚走,下午柳家便正式来人?联想到原主记忆中那桩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他大致猜到了来意。
退婚。
俗套,却现实。
以他现在“废物”的身份和处境,柳家前来退婚,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急,而且直接闹到了家主面前。看来,是有人迫不及待想彻底踩死他,顺便卖柳家一个人情,或者……从中谋取些什么。
“我知道了。”林玄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请福管事带路。”
林福见他如此平静,倒是有些意外,随即又觉得他是被打击傻了,或是认命了。他不再多说,转身便走,两个护卫一左一右,隐隐有监视押送之意。
穿过破败的偏院区域,走向林家宅邸的核心。一路上,不少林家仆役、旁系子弟看到被林福和护卫“簇拥”着的、额头带伤、衣衫狼狈的林玄,纷纷投来或好奇、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低声议论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