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墨昭点头,走过去,小心地采了几株嫩茎叶,放入背篓,“这时候的紫花地丁最是鲜嫩,药性也好。回头捣烂了,给你敷膝盖,祛祛湿气,对旧伤有好处。”
阿夜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只默默跟在她身后。雨水敲打斗笠的声响,和着两人踩在湿泥上的细微声响,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行至半山腰,一片背风向阳的坡地出现在眼前。这里树木稀疏,以低矮的灌木和草丛为主,间或生长着一些叶片肥厚、颜色深绿的植株——正是野茶树。经过雨水的洗礼,茶芽愈发鲜嫩饱满,尖端带着晶莹的水珠,在朦胧的天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就是这儿了。” 墨昭停下脚步,放下背篓,从里面取出两个小巧的竹编茶篓,递给阿夜一个,“采这顶芽,一芽一叶,或一芽两叶初展的,最是鲜嫩。手法要轻,用指尖掐,别用指甲抠,伤了梗,茶汤容易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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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说,一边示范。素白的手指在翠绿的茶芽间穿梭,动作轻快而精准,如同蝴蝶点水,片刻间,指尖已拈了好几枚嫩芽,放入篓中。
阿夜学着她的样子,伸手去采。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久病而略显苍白,但此刻在嫩绿的茶芽映衬下,竟有种别样的好看。只是动作到底生疏,不如墨昭灵巧,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那娇嫩的芽尖。
墨昭也不催他,自顾自地采着,偶尔抬眼看看他专注的侧脸。雨丝如雾,笼罩着四周,将两人的身影氤氲得有些模糊。山间极静,只有雨打叶片沙沙的声响,和远处不知名山鸟偶尔的啼鸣。时间仿佛在这片雨雾笼罩的茶坡上慢了下来,只剩下指尖与嫩芽细微的触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小时候,” 阿夜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淹没,“也见过人采茶。是在……南边,一座很大的茶园。采茶女穿着统一的蓝布衫,戴着斗笠,唱着歌,手指翻飞,像……蝴蝶。”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遥远的场景,“茶叶的香气,很远就能闻到,和这里……不太一样。”
墨昭动作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这是阿夜第一次主动提及“以前”的事,虽然语焉不详,但已属难得。
“那里的茶,是贡品。” 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采下的芽,不能沾手汗,不能用铁器,要用银剪,玉盘承接。炒制时,对火候、手法,要求极严。制成的茶,叫做‘雀舌’、‘旗枪’,一两千金。” 他说着,掐下一枚茶芽,看着指尖那一点娇嫩的绿,嘴角似乎极淡地扯动了一下,“不如这个,自在。”
墨昭抬起头,隔着蒙蒙雨雾看他。他侧脸线条清晰,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沿着下颌滴下,没入蓑衣领口。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望着手中茶芽,竟有一丝近乎茫然的、遥远的神情。
“贡茶有贡茶的精致,野茶有野茶的鲜活。” 墨昭收回目光,继续采茶,声音平静,“就像人,有人爱琼楼玉宇,有人恋竹篱茅舍。各得其所,便好。”
阿夜沉默片刻,将手中的茶芽轻轻放入篓中,低声道:“是。各得其所。” 他不再说话,只专注地看着眼前的茶丛,指尖的动作,似乎比方才流畅了些许。
两人不再交谈,只安静地采茶。细密的雨丝落在蓑衣上,沙沙作响,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伴奏。背篓里的嫩芽渐渐增多,散发出清鲜的、略带苦涩的草木香气,混在湿润的空气里,沁人心脾。
采了约莫小半篓,墨昭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差不多了,再多我们也喝不完。剩下的,留给山里的雀鸟虫子吧。”
阿夜也停了手,他的篓里大约只有墨昭的一半,但每一枚芽叶都完整鲜嫩,看得出是用了心的。他学着她的样子,将茶篓小心地系在背篓一侧,避免挤压。
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只剩檐角树叶上积蓄的水滴,偶尔“嗒”地一声落下,敲在石上,清脆悦耳。天光从云层缝隙漏下些许,给湿漉漉的山林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山间的雾气开始流动,丝丝缕缕,缠绕在林间,恍若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