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平二十四年四月十二,京师的杨花已经开始到处飞,严恕进士及第的喜悦,如同这暮春暖阳,尚未完全浸润身心。馆选未开,观政未始,一切都在最有希望、最可憧憬的当口。
朝廷关于新科进士的邸报传于四方,在河南的王灏云自然得到了消息,他特地写信来祝贺严恕高中。
贯之足下:
欣闻廷试传胪,汝高中二甲第四十五名,赐进士出身。闻报之日,中州衙斋兰气盈袖,为师心慰难已。昔有琢玉之勤,今见冲天之器,此实寒窗不负、家国得材之庆也。
进士登科,乃士人极大荣名,然此非学问之终途,实为“修己安人”践履之始阶。朝廷寄望于新进者,非独章句文采,更在淑世之才、利物之志。汝素承圣贤之教,当知“知行合一”之要:居庙堂则存忧济之心,临民事则尽体察之诚。愿尔持此心如玉,历世途而不改其莹;行此事如舟,涉风浪而不易其舵。
河南去京千里,云山苍茫,然君子志通,不隔形迹。勉旃!勉旃!官海初航,谨饬为上,余不赘言。
师 灏云 手书
至平二十四年年仲春
于河南按察使司
严恕得到老师的勉励心里自然很高兴的。然而,又一封自江南辗转而来的家书,却在霎时间击碎了所有。
信是父亲严侗的亲笔,墨迹沉滞,力透纸背,却掩不住字里行间巨大的空洞与悲凉。信很短,只告知了一件事:今年三月初一,儿媳肖月突发心疾,药石罔效,殁了。
三月初一……严恕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冰凉,止不住地颤抖。那正是春闱放榜的日子,是他望着贡院高墙的黄榜长长舒气的日子!他当时心头所想,还是归去后如何与她细说场中文章,她必能领会其中深意与机锋。却怎知,同一片苍穹之下,千里之外的嘉兴,他生命中最知心、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已悄然碎裂,归于永寂。
“不可能……” 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模糊的气音。脑中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无数画面蛮横地灌入:她倚在榻上校书的侧影,苍白指尖抚过书页;她信中谈及版本目录时鲜活灵动的语气……
最后离别时,她勉力微笑说“祝夫君此去鹏程万里。不必以我为念。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等你回来。”而她亲手做的绣有“魁星”二字的锦囊还被自己贴身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