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书房,长孙无忌却摆摆手:“你出去吧,为父想静静。”
门关上后,他走到窗前。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明亮的方格。他从怀中重新掏出那张表格,铺在案上,研墨,提笔。
在“自评”栏的第一项“每日晒太阳时长”后,工工整整写下:“今日晴,辰时至午时,庭中散步,约两个时辰。”
写罢,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又笑了。
笑着笑着,却有些眼眶发热。
他忽然全明白了——陛下哪里是要“考核”他?陛下是怕他。怕他这样的老臣,退了休反而更煎熬,从权倾朝野到门庭冷落,从一言九鼎到无人问津。多少重臣就是这样郁郁而终的。
所以陛下送了摇椅,让他有地方歇;送了茶具,让他有事做;送了《摸鱼指南》,教他怎么闲;最后这张荒唐的“绩效考核表”,更是给他一个念想——朝廷还在看着你,还在管着你,你不是被遗忘的枯枝,你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被需要着。
多深的用心。多温柔的“套路”。
长孙无忌站起身,走到那架新送的摇椅前,缓缓坐下。椅身微晃,果然一点声响都没有。他向后靠去,角度正好,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
他闭上眼,忽然想起先帝。若是先帝在,会怎么处理老臣致仕?大概是厚赏金银,赐田赐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陛下却不同,他给了金银给不了的东西——一个体面的、温暖的、甚至有些好笑的台阶,让你顺顺当当地下来,还不觉得难堪。
门外传来长孙冲压低的声音,似乎在和谁说话。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
“父亲,魏徵魏大人、房玄龄房大人……来了,说是……说是来看看您的‘绩效考核表’怎么填。”
长孙无忌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请他们进来。”他坐直身,“对了,把那套新茶具也拿来,老夫……要开始完成‘与老友聚会’的考核了。”
脚步声渐近,老友们的谈笑声隔着门板传来。阳光依然很好,摇椅轻轻晃着。
长孙无忌忽然觉得,退休……或许也没那么糟。
至少,不用再猜陛下的心思了。
而此刻的甘露殿,李承乾正在听王德禀报太尉府的情形。听到长孙无忌当真开始填表时,他忍不住笑了,从案头拿起一颗绿萼剥好的糖,放进嘴里。
“陛下,”王德小声问,“那考核表……真要扣钱啊?”
“扣啊。”李承乾眨眨眼,“不过扣下来的钱,不从养老基金走,从朕的内帑补回去,就说……是‘超额完成奖励’。”
王德一怔,随即明白了,也跟着笑了。
窗外的柳枝在春风里轻轻摇摆。长安城的又一个春天,就这样在摇椅、茶具、考核表和糖块的甜味里,缓缓铺展开来。
而那个最该“躺平”的老臣,此刻正忙着完成他退休后的第一个“绩效指标”。或许,这才是最好的退休礼——不是让你无所事事,是让你有事可做,有人可念,有朝廷依然记得你,用一种温柔到近乎玩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