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贞观十七年,魏征薨,太子的“沉默”

贞观十七年的春,来得迟,且带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寒。正月刚过,一场倒春寒席卷了长安,连绵的冷雨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敲打在宫瓦上,噼啪作响,仿佛天地也在为某个即将逝去的灵魂奏响哀音。

郑国公魏征,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冷的季节。

消息传开时,整个长安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朝野震动,无论与魏征政见是否相合,无论曾被他弹劾与否,所有人都明白,一个时代,一个以“直谏”为标志、连帝王都需敬畏三分的时代,随着这位老人的离去,正缓缓落下帷幕。

皇宫内的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李世民闻讯,悲恸不已,亲自驾临魏征府邸,临丧痛哭,罢朝五日。他望着那具再也不会起身与他争辩的棺椁,想起这位“人镜”一生的刚正不阿,想起他曾说过的“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如今镜碎,得失谁与共?追赠司空、相州都督,谥曰“文贞”,命陪葬昭陵,并亲自撰文书碑,极尽哀荣。出殡之日,更是特许其葬仪享用羽葆鼓吹、班剑四十人的殊礼,满朝文武,皆需送葬。

哀乐呜咽,幡幢蔽空。送葬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从郑国公府蜿蜒而出,穿过长安城最宽阔的天街,向着城外的昭陵方向缓缓行进。百官缟素,百姓夹道,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的气味和低沉的哭泣声。雨后的青石板路湿滑泥泞,更添了几分行路的艰难与悲凉。

而此刻的东宫,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死寂。

与外界的哀声动天相比,这里仿佛是被遗忘的角落。没有悬挂白幡,没有设置灵位,甚至连宫人走动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李承乾的寝殿内,门窗紧闭,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光线都隔绝开来。只有角落里一盏青铜雁鱼灯,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晕,勉强照亮一隅。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头发随意披散着,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窗外,正对着宫墙夹道,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送葬哀乐。

他面前放着一个精致的葵口银盘,盘子里堆着小山似的、炒得油光锃亮的南瓜子。他低垂着眼睑,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正一颗一颗,极其专注,又极其机械地剥着瓜子。

“咔。”

清脆的壳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捻出白嫩的仁,却并不吃,只是随手丢进旁边一个空着的玉盏里。那玉盏中,已积了浅浅一层瓜子仁,像一小堆沉睡的雪。

“咔。”

又是一声。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目光始终落在银盘与玉盏之间那方寸之地,不曾抬起,不曾看向窗外,也不曾理会窗外那愈来愈近、又渐渐远去的悲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快意,也没有往常那种刻意营造的叛逆或慵懒。只有一片空白,一片深不见底的、将所有情绪都吞噬殆尽的漠然。

贴身宫女绿萼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进来,看到太子这副模样,脚步不由得一顿。她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欲言又止。

殿内只有瓜子壳碎裂的单调声响,和着窗外那若有若无的哀乐,交织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