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府深夜来看他时,见他趴在案上睡着了,手边还握着笔,纸上写着豆腐铺张记,月营业额二十四两,应缴税二钱四分,数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豆腐,想来是怕自己忘了这家铺子的营生。
这孩子。顾知府拿起件披风给他盖上,看着案上的《商税简化策》初稿,上面已经密密麻麻改了七遍,每一处改动都标着原因:按季缴税,因小商贩周转快,月缴更方便增加申诉条,商户对核税有异议可直接找府衙......
五月初的清晨,府衙门前贴出了告示,红底黑字写着新的商税法子,旁边还附了林砚画的简易说明图:大元宝旁画着,中元宝旁画着,小元宝旁画着,连不识字的老人都能看明白。
商户们围在告示前议论纷纷,张婶拉着林砚的袖子笑:林计吏,俺这菜摊以后每月缴两文钱就行?
是,但要如实报营业额。林砚递给她一张三联单的样本,您看,这上面要写清楚每天卖了多少菜,月底汇总了就能缴税。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王记布庄的账房来了!
众人回头,见王记的账房拿着算盘,在告示前噼啪乱打,最后叹道:按新规矩,俺们老板确实该缴一百五十两......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商户们,见大商户都按规矩来,也纷纷表示愿意试试。林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案头的槐花更香了,落在纸上,像给这新出炉的商税策,盖了个清白的印。
顾知府站在门内,看着林砚被商户们围住问东问西,忽然对身边的师爷说:这孩子,不光会核账,还懂人心。
师爷点头:是啊,他把税策写成了百姓能看懂的话,画成了能看懂的图,就像他核的账一样,明明白白,谁也挑不出错。
林砚不知道,他此刻画下的简易图、写下的细条款,不仅让豫州的商税在半年后增了三成,更成了他日后吏科考试里务实策论的蓝本。此刻他满心想的,只是别让张婶的菜摊多缴一文钱,别让王记的布庄少缴一两银——就像他在清河县核粮账时一样,守着那份不多不少、不偏不倚的实在。
夕阳西下时,林砚收起最后一张商户登记表,发现上面还沾着片槐花。他小心地把花瓣夹进《商税简化策》的定稿里,忽然想起二哥林墨信里的话:做事就像写字,一笔一划都要站稳,才能成篇。
这商税改革,便是他写下的新一笔,笔锋或许还嫩,但根基扎得稳,总有一天能长成参天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