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麦子是啥时候种的?”林砚捏着谷穗问旁边的农户王老五。王老五缩着脖子,眼神躲闪:“秋收后就种了……李大户说,种麦子能抵税。”
李大户突然跳起来:“你胡说!这是山洪过后补种的!”他冲过去要抢谷穗,却被林砚用《灾年税册》挡住:“补种的麦子哪有这么深的根?”他指着麦根周围的土,“这土是翻过的,底下还埋着谷子秸秆。”
周县丞突然咳嗽起来:“天快黑了,先回吧!税的事以后再说!”他转身就往驴车那边走,袖口沾着的炭灰蹭在了李大户递来的布包上——林砚看清了,布包里是两匹靛蓝布,和苏老爹染坊的料子一模一样。
往回走的路上,李大户的驴车走得飞快,布包在车辕上晃来晃去。林砚望着鹰嘴崖的方向,那里的夕阳正把雪染成金红色,苏老爹的谷田在暮色里像块整齐的棋盘,而李大户的“灾田”却像块被胡乱涂鸦的废纸。
回到粮秣房时,炭盆里的火已经弱了。林砚翻开《灾年税册》,在李大户的名字下画了个问号,旁边批注:“地契印鉴可疑,田亩实为麦田,无灾损痕迹。”
周县丞端着酒壶进来,酒气比下午更重了:“砚老弟,李大户家也不容易,就别揪着不放了。”他往税册上洒了点酒,“这页纸潮了,明天再重抄吧。”
林砚把税册往怀里一揣,酒液在纸页上晕出个浅痕,恰好盖住了那个问号。“大人,”他望着窗外的雪,“去年山洪冲了染坊的布,林石他们拼死保住了二十几匹;春燕的酱菜坊被李大户诬陷,靠账本才洗清冤屈。现在轮到田亩了,总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周县丞的脸涨得通红,忽然摔了酒壶:“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李大户的亲家是州府的张通判!你查他,就是跟张通判过不去!”碎片在炭盆里溅起火星,照亮了他袖口那抹靛蓝——正是李大户布包里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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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没再说话,从怀里掏出个沙盘,是用鹰嘴崖的红土做的,上面插着三根竹签:一根代表苏老爹的谷田,标着“实收三十石”;一根代表李大户的“灾田”,标着“虚报一百二十亩”;还有一根是空的,旁边写着“缺田亩丈量法”。
夜深时,林砚踩着雪往启蒙堂走。路过染坊,看见苏老爹还在灯下算账,窗纸上映着他佝偻的身影,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苏伯,还没睡?”林砚敲了敲窗棂。苏老爹探出头,鬓角的白霜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算明年的谷种钱呢。李大户说他的地受灾,要借我的谷子补种,我怕他赖账。”
林砚想起下午的麦田,忽然问:“您种谷子时,咋划分田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