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爱爬上福安堂后院那棵最高的海棠树。
初夏时节,海棠早已谢尽了繁花,枝头缀满了青涩的果子,小小的,硬硬的,像一颗颗未经雕琢的翡翠。
我坐在最粗壮的那根横斜的枝桠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腿悬空轻轻晃荡。这个高度,恰好能越过院墙,望见远方湛蓝如洗的天空和偶尔飞过的鸟雀。
在这里,地面上那些或怜悯、或探究、或恭敬的目光都被枝叶隔绝,我能获得片刻难得的喘息与安宁。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我能悄悄练习祖母为我请来的武师所授的吐纳与身法。祖母说我体弱,需强身健骨,将来……若遇风雨,至少能有自保之力。这是我和祖母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思绪正漫无目的地飘荡,树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夹杂着嫡姐沈明珠刻意压低的、清脆的声音: “殿下,您慢点儿……我说的是真的,她肯定又在上面!”
我心下一紧,下意识缩紧身子,透过层叠的叶片向下望去。
只见树下站着三人。为首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身着一袭杏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尚带稚嫩,但眉宇间已自然流露出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气度。他正微微仰头,目光锐利而好奇地穿透枝叶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是太子殿下。葬礼那日,他曾说我“真可怜”。
紧挨着他的,是嫡姐沈明珠。她一身石榴红襦裙,娇艳明媚,正指着树上的我,语气带着炫耀:“您看!我没骗您吧?我这个妹妹呀,就爱待在树上,跟只小鸟似的!”
稍落后半步,站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他身形微胖,脸蛋圆润,一双大眼睛清澈得像溪水,此刻正微微蹙眉,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望着我。这想必就是谢家的表哥,谢长卿了。
三个人,六道目光,从不同的角度,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看新奇玩意儿的意味。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围观”弄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这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难堪。
我慌乱地想着,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是不是……我占了他们的地方?还是……对了,这海棠树虽然以花闻名,但果子成熟后也是能吃的,只是极其酸涩。他们……是不是想尝尝这青果子,又见我在树上,不好意思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