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爱徒

黑夜中的晨安 烨佑君 2596 字 6个月前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训练设施,眼神渐渐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过去的一幕幕。

“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吗?细胳膊细腿,连最基础的障碍都翻不过去,摔得浑身是泥。你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拉我,就说‘废物,凌峰那傻子生了个瓷娃娃’。”

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着苦涩与怀念的弧度,“那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个怪物,又可怕又可恶。”

“后来,你把我扔进冰水里,挂在悬崖上,逼着我跟毒蛇猛兽待在一起……每一次,我都觉得我快要死了,恨不得咬死你。”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回忆的沙哑,“可每次我撑过来,你虽然还是骂我‘蠢货’、‘垃圾’,但下一次训练的难度,总会悄无声息地提高那么一点点。你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你在看着我进步。”

风卷起沙尘,迷离了视线。

凌晨抬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不知是沙子,还是别的什么。

“再后来,我好像慢慢能跟上你的节奏了。我们一起出任务,在雨林里潜伏,在沙漠里追踪,在城市的阴影里搏杀……你还是那样,神出鬼没,嘴巴毒得要命。我受了伤,你一边给我包扎,一边骂我‘拖后腿’;我完成了高难度的狙杀,你就在旁边冷冷地说‘还算没丢老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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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温度,那是属于回忆的暖意,尽管这暖意浸泡在无边的悲伤里。

“其实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听我说话。”她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个总是隐在阴影里、戴着面具的男人,“我跟你抱怨训练太苦,跟你说小时候弹琴的事,甚至……后来,跟你提起临川,提起宋清安……你从来不应声,偶尔还会不耐烦地让我‘闭嘴’。但你没有真的走开,你就在那里,听着。”

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某个难得的、没有训练任务的黄昏。

她坐在集装箱顶上,看着夕阳,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什么,陈忌就靠在下方的阴影里,擦拭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黑色短刃。

当她说到某个好笑或者无奈的地方时,他似乎……极轻极轻地,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瞬间的柔和,快得像错觉,却真实地烙印在了她的记忆里。

“师父,”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你总说自己是怪物,是没人要的试验品。可在我心里,你不是。你是教我活下去、变得强大的师父,是无数次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家人。”

“你最后……为什么要推开我……” 这句话,她问得极其艰难,带着泣音,“你明明可以走的……你那么厉害……你为什么不一起走……”

回答她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山风,如同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

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你放心,”她对着墓碑,一字一句,如同立誓,“你用命换回来的这条路,我不会白走。我爸的线索,我不会放弃。鹰部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迟早有一天,我会弄清楚。”

“我决定回去了,回到音乐那里去。”她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也是她即将踏上的新战场,“我要站到最高的地方去,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听到我。我要让爸爸知道,我在等他回家。”

“这可能很难,比在鹰部的训练更难。”她低声说着,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但我不怕。你教我的,我都记得。无论多难,站着,活下去,完成该做的事。”

风渐渐小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那块沉默的黑色石碑,和她孤独的身影,沐浴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仿佛要将“先师陈忌”这四个字,永远刻在心里。

然后,她转过身,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坚定地、稳稳地,向山下走去。

背影依旧单薄,却仿佛承载了两个人的重量,一个人的灵魂。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那个亦正亦邪、嘴硬心软、最终为她燃尽一切的师父,会在这片他们共同度过了八年血与火岁月的土地上,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如何用他赋予的利刃,在另一个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场上,劈开荆棘,奏响那曲召唤与复仇的乐章。

风中,似乎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邪气的、仿佛错觉般的低语:

“还不算太蠢……”

……

京城,凌家庄园。

八年前的今天,凌峰去世的消息传来,凌家人齐聚一堂,悼念他的离去。

八年后的今天,凌晨退伍的消息传来,凌家人齐聚一堂,迎接她的归来。

深秋的午后阳光,失去了夏日的灼热,变得温煦而澄澈,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洁如镜的复古地板上,映出一片暖融的光斑。

厅内依旧是她熟悉的景象,昂贵的古董家具,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水墨画,空气中弥漫着沈柠最爱的、清雅的熏香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