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韶华终于抬起头,说再等等,还没完。太阳落下去了,但光还在。太阳落下去之后的那段时间,是天最美的时刻。那时候的光最柔,最暖,最像母亲的手。王如意不知道母亲的手跟落日有什么关系,但她没有再催。
光在变化。金红色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变成了粉红色,粉红色变成了紫色,紫色变成了蓝紫色,蓝紫色变成了深蓝色。每一秒都不一样。王韶华不停地按快门,一张接一张,胶卷哗哗地转。
王西川来了。他从沙滩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王锦秋、王静姝、王婉怡、王清扬。王锦秋背着画板,王静姝手里拿着一本书,王婉怡手里也拿着一本书,王清扬手里拿着那本养殖技术手册。赵大海也来了,抱着王家兴——不对,王家兴没来,他抱着的是王西川的猎刀。出门习惯带刀,海边也一样。
一群人在沙滩上站成一排,看着西边的那片光。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但光还在,慢慢地消失。天空从紫色变成深蓝色,深蓝色变成藏蓝色,藏蓝色变成黑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王韶华终于放下了相机。
王如意问她拍到了没有。
王韶华说拍到了。
王如意要看,王韶华说回去洗出来再看。王如意不干,非要现在看。王韶华说胶卷没洗看不了,王如意才不闹了。
回去的路上,王韶华一个人走在最后面。她端详着手里的相机,回忆着刚才按快门的瞬间。那张照片,她等了很久。等了一个傍晚,等了一天的光线变化。从太阳还在半空中就开始等,等到太阳触到海面,等到太阳完全落下,等到最后一缕光消失。
等待是值得的。
回林场以后,王韶华把胶卷送到县城去洗。等了一个星期,照片终于洗出来了。她翻看着那一沓照片,翻到一张的时候,手停了。
照片上,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王西川抱着王家旺站在海边。他穿着那件藏青色棉袄,脚上穿着胶鞋,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王家旺裹在红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父子俩都是侧脸,逆光,只看得见轮廓。
父亲抱着孩子站在海边。背后是大海,是落日,是晚霞。没有表情,没有细节,只有一个轮廓。但这比什么细节都动人。
王韶华把这张照片单独拿出来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