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远宰鱼倒是利索,刮鳞、开膛、去内脏,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王望舒站在旁边看着,眼里全是笑意。
王西川看了一会儿,起身去了院子。大青趴在柴火垛旁边,嘴里叼着一根骨头,啃得正欢。王西川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大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啃骨头了。夕阳西下,把院子里染成了金红色。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村里的孩子们在提前放炮。
年夜饭摆了满满两桌。
堂屋一桌,里屋一桌。男的坐堂屋,女的坐里屋——这是黄丽霞定的规矩,过年嘛,得讲究个排场。王西川坐在堂屋的主位上,左边是林志远,右边是赵志远。白景山、郑大胡子、梁满仓也被请来了,加上韩把头,八个男人围成一桌。
里屋更热闹,黄丽霞带着九个女儿,加上两个女婿的妈——林志远的母亲和赵志远的母亲今年也来林场过年,两家亲家母头一回见面,亲热得像亲姐妹。十五个女人挤在一屋,叽叽喳喳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
桌上的菜是黄丽霞带着女儿们忙了整整一天做出来的。小鸡炖蘑菇、酸菜炖粉条、红烧排骨、清蒸鱼、炸丸子、炒鸡蛋、凉拌木耳、酱牛肉、猪头肉、冻白菜蘸酱,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锅包肉是王韶华的拿手菜,肉片炸得金黄酥脆,挂上糖醋汁,外酥里嫩,酸甜可口,一上桌就被抢光了。
郑大胡子夹了一块锅包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竖起大拇指:“四丫这手艺,能去省城开饭店了。”
王韶华从里屋探出头,笑着说:“郑叔,您多吃点,锅里还有。”
梁满仓啃着排骨,满嘴是油,含混不清地说:“王科长,你有福气啊。九个闺女,一个比一个能干。我老梁这辈子谁都不服,就服你。”
王西川端起酒杯:“老梁,你这话说的。来,喝一个。”
酒过三巡,桌上热闹起来了。郑大胡子讲起了他年轻时候在林场的故事,说他二十岁那年进山伐木,遇到了一头黑瞎子,他一斧头砍在熊脑袋上,熊跑了,他也吓跑了,跑了十里地没敢停。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赵志远笑得呛了酒,咳了半天。
梁满仓讲他骑驴的故事,说他那头发驴比马还快,骑着它能追上狍子。白景山不信,说“你那头瘦驴,能追上狍子?狍子跑得比马还快”。梁满仓急了,拍着桌子说“不信你问我家花花,花花知道的”。大家笑得更厉害了,林志远的眼镜都笑歪了。
王西川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那里,端着酒杯,听他们讲,嘴角一直挂着笑。
里屋更热闹。王如意和王安宁表演了一段小品,学的是春节联欢晚会上的节目,学得惟妙惟肖。王婉怡弹了一段电子琴,曲子是《在希望的田野上》,弹得流畅动听。王静姝朗诵了一首诗,是她自己写的,题目叫《父亲的山林》,内容是写父亲进山打猎的。黄丽霞听着听着就哭了,抱着王家兴擦眼泪。王昭阳也跟着哭,王望舒也哭,姐妹几个哭成一团,笑着哭,哭着笑。
王锦秋在旁边画画,把这一幕画了下来——一屋子女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唱歌,有的在弹琴,一个小男孩在中间爬来爬去。她给这幅画取名叫《年夜饭》,后来拿了省里的奖。
十点钟,王西川站起来,说:“走,放炮去。”
大人们穿上棉袄,孩子们连棉袄都顾不上穿就冲了出去。院子里堆着好几箱鞭炮和二踢脚,是王西川前几天从县城买回来的。他把烟花摆好,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蹲下来,用烟头对准了引信。
“呲——”引信着了,火星子乱溅。
“爹,快跑!”王如意尖叫。
王西川不紧不慢地站起来,退后几步。
“嗖——啪!”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金红色的,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五颜六色的烟花接连不断地在天空中炸开,把整个林场都照亮了。王如意仰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里有烟花在闪烁。王安宁捂着耳朵,又害怕又想看,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王家兴在黄丽霞怀里,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天上的烟花,一动不动,小嘴微微张着,好像在说“这是什么东西,真好看”。
大青被炮声吓得钻进了狗窝,只露出一个头,耳朵耷拉着,一脸惊恐。
放完烟花,大家回到屋里。饺子已经煮好了,猪肉白菜馅的,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王西川吃了一盘又一盘,王如意帮他数着,吃到第四盘的时候,王如意说:“爹,您再吃就撑着了。”王西川说:“过年嘛,多吃点。”又吃了第五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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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新年的钟声敲响了。王如意和王安宁给父母磕头拜年,王西川和黄丽霞坐在炕上,笑呵呵地掏红包。一人一个,红包里有十块钱——这在当时是不少钱了。王如意接过红包,拆开看了看,欢呼一声,把钱塞进兜里,拍了拍,心满意足地跑了。
王安宁接过红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说:“爹、娘,过年好。祝爹娘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黄丽霞的眼眶又红了,搂着九丫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