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抽出纸条的时候,手指没有抖。纸条上用日文写了一行字,字迹和他在河间破墙上看到的一样,和德州破庙里看到的一样。
同一种笔迹,同样的语法——
“你家的菊花今年开得很好。你儿子又学会了一个新词。他写的是‘帰る’。雪子夫人说,这个词的意思是回家。”
池田站在那里,盯了这行字很久。
他儿子的笔迹他不认识——儿子才刚学会写字,每次来信都是雪子代笔。但“帰る”这个词,他在给儿子的上一封信里刚写过。
他写的是:等你学会写“帰る”,父亲就回来了。
他把纸条慢慢对折,再对折,然后收进上衣口袋里。
他没有撕碎。没有咽下去。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
安纳波利斯的傍晚,草坪很绿,海湾里有帆船在回港,桅杆上的灯一闪一闪。
一切都很安静,很美。
但他的后背在发凉。
不是害怕的那种凉。是一种被人从地球另一端伸过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肩膀的凉。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窗外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都以为自己逃掉了。”
他从易县跑到济南,几百里路,七个人一个没少。路上渴了有井,饿了有干粮,跑错方向有人留纸条。他在海军省扶摇直上的时候想过——也许那真的只是一段运气。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他一直住在一张网里。
敲门声响了。
池田浑身一激灵。
山田端着一杯咖啡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窗前,愣了一下:“长官,你怎么了?”
池田转过身,坐回书桌前。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人从地球另一端伸过手来拍了肩膀的人。他打开笔记本,拿起钢笔,把明天讲座的提纲翻到新的一页。
“没什么。”他说:“只是,有点想家了。”
池田一个人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没有落下去。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搪瓷缸里的水轻轻晃了晃,水面映着天花板的灯光,一晃,碎成一片,又聚回去。
次年六月。